我将西归老故丘,长江欲济无行舟。
宦游已如马受轭,衰病拟学龟藏头。
三年学舍百不与,糜费廪粟常惭羞。
矫时自信力不足,従政敢谓学已优。
闭门却扫谁与语,昼梦时作钧天游。
自従四方多法律,深山更深逃无术。
众人奔走我独闲,何异端居割蜂蜜。
怀安已久心自知,弹劾未至理先屈。
余杭军府百事劳,经年未见持干旄。
贾生作傅无封事,屈平忧世多离骚。
烦刑弊法非公耻,怒马奔车忌鞭箠。
藐藐何自听谆谆,谔谔未必贤唯唯。
求田问舍古所非,荒畦弊宅今余几。
出従王事当有程,去须膰肉嫌无名。
扫除百忧唯有酒,未退聊取身心轻。
长江欲尽阔无边,金山当中唯一石。
潮平风静日浮海,缥缈楼台转金碧。
瓜洲初见石头城,城下波涛与海平。
中流转柂疑无岸,泊舟未定僧先迎。
山中岑寂恐未足,复将江水绕山麓。
四无邻家群动息,钟声铿锽答山谷。
乌鸢力薄堕中路,惟有胡鹰石上宿。
谁知江海多行舟,游人上下夺岩幽。
老僧心定身不定,送往迎来何时竟。
朝游未厌夜未归,爱山如此如公稀。
不待游人尽归去,恐公未识山中趣。
西风吹暑天益高,明月耿耿分秋毫。
彭城闭门青嶂合,卧听百步鸣飞涛。
使君携客登燕子,月色着人冷如水。
筵前不设鼓与钟,处处笛声相应起。
浮云卷尽流金丸,戏马台西山郁蟠。
杯中渌酒一时尽,衣上白露三更寒。
扁舟明日浮古汴,回首逡巡陵谷变。
河吞巨野入长淮,城没黄流只三版。
明年筑城城似山,伐木为堤堤更坚。
黄楼未成河已退,空有遗迹令人看。
城头见月应更好,河流深处今生草。
子孙幸免鱼鳖食,歌舞聊宽使君老。
南都従事老更贫,羞见青天月照人。
飞鹤投笼不能出,曾是彭城坐中客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
病起江南力未匀,强将冠剑拂埃尘。
木鸡自笑真无用,刍狗何劳收已陈。
行従銮旗风日细,侧听庙乐管弦新。
谁知四载勤劳后,并举成功祚泣辛。
宸心恻恻念污莱,南籞西池闭不开。
长乐鸣鞘千乘出,顾成荐鬯万方来。
従臣暗泣新宫柳,父老行依辇路槐。
双阙影斜朱户启,都人留看属车回。
枯桑舒牙叶渐青,新蚕可浴日晴明。
前年器用随手败,今冬衣着及春营。
倾囷计口卖余粟,买箔还家待种生。
不惟箱篚供妇女,亦有鉏镈资男耕。
空巷无人斗容冶,六亲相见争邀迎。
酒肴劝属坊市满,鼓笛繁乱倡优狞。
蚕丛在时已如此,古人虽没谁敢更。
异方不见古风俗,但向陌上闻吹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