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蹑平都古洞天,此身不觉到云间。
抬眸四顾乾坤阔,日月星辰任我攀。
欧阳文忠公尝问余:“琴诗何者最善?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最善。公曰:此诗最奇丽,然非听琴,乃听琵琶也。余深然之。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,乞为歌词。余久不作,特取退之词,稍加隐括,使就声律,以遗之云。
昵昵儿女语,灯火夜微明。恩怨尔汝来去,弹指泪和声。忽变轩昂勇士,一鼓填然作气,千里不留行。回首暮云远,飞絮搅青冥。
众禽里,真彩凤,独不鸣。跻攀寸步千险,一落百寻轻。烦子指间风雨,置我肠中冰炭,起坐不能平。推手从归去,无泪与君倾。
长安大雪年,束薪抱衾裯。
云安市无井,斗水宽百忧。
今我逃空谷,孤城啸鸺鹠。
得米如得珠,食菜不敢留。
况有松风声,釜鬲鸣飕飕。
瓦盎深及膝,时复冷暖投。
明灯一爪剪,快若鹰辞鞲。
天低瘴云重,地薄海气浮。
土无重膇药,独以薪水瘳。
谁能更包裹,冠履装沐猴。
先君昔未仕,杜门皇祐初。
道德无贫贱,风采照乡闾。
何尝疏小人,小人自阔疏。
出门无所诣,老史在郊墟。
门前万竿竹,堂上四库书。
高树红消梨,小池白芙蕖。
常呼赤脚婢,雨中撷园蔬。
矫矫任夫子,罢官还旧庐。
是时里中儿,始识长者车。
烹鸡酌白酒,相对欢有余。
有如庞德公,往还葛与徐。
妻子走堂下,主人竟谁欤。
我时年尚幼,作赋慕相如。
侍立看君谈,精悍实起予。
岁月曾几何,耆老逝不居。
史侯最先没,孤坟拱桑樗。
我亦涉万里,清血满襟祛。
漂流二十年,始悟万缘虚。
独喜任夫子,老佩刺史鱼。
威行乌白蛮,解辫请冠裾。
方当入奏事,清庙陈璠玙。
胡为厌轩冕,归意不少纾。
上蔡有良田,黄沙走清渠。
罢亚百顷稻,雍容十年储。
闲随李丞相,搏射鹿与猪。
苍鹰十斤重,猛犬如黄驴。
岂比陶渊明,穷苦自把锄。
我今四十二,衰发不满梳。
彭城古名郡,乏人偶见除。
头颅已可知,几何不樵渔。
会当相従去,芒鞋老菑畲。
念子瘴江边,怀抱向谁摅。
赖我同年友,相欢出同舆。
冰盘荐文鲔,(鲔,鮥也。
戎、泸常有。
)玉斝倾浮蛆。
醉中忽思我,清诗缀琼琚。
知我少诙谐,教我时卷舒。
世事日反覆,翩如风中旟。
雀罗吊廷尉,秋扇悲婕妤。
升沉一何速,喜怒纷众狙。
作诗谢二子,我师宁与蘧。
臣等猥以空疏,备员讲读。圣明天纵,学问日新。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,心欲言而口不逮,以此自愧,莫知所为。
窃谓人臣之纳忠,譬如医者之用药,药虽进于医手,方多传于古人。若已经效于世间,不必皆从于己出。
伏见唐宰相陆贽,才本王佐,学为帝师。论深切于事情,言不离于道德。智如子房而文则过,辩如贾谊而术不疏,上以格君心之非,下以通天下之志。但其不幸,仕不遇时。德宗以苛刻为能,而贽谏之以忠厚;德宗以猜疑为术,而贽劝之以推诚;德宗好用兵,而贽以消兵为先;德宗好聚财,而贽以散财为急。至于用人听言之法,治边驭将之方,罪己以收人心,改过以应天道,去小人以除民患,惜名器以待有功,如此之流,未易悉数。可谓进苦口之乐石,针害身之膏肓。使德宗尽用其言,则贞观可得而复。
臣等每退自西阁,即私相告言,以陛下圣明,必喜贽议论。但使圣贤之相契,即如臣主之同时。昔冯唐论颇、牧之贤,则汉文为之太息;魏相晁、董之对,则孝宣以致中兴。若陛下能自得师,莫若近取诸贽。夫六经三史,诸子百家,非无可观,皆足为治。但圣言幽远,末学支离,譬如山海之崇深,难以一二而推择。如贽之论,开卷了然。聚古今之精英,实治乱之龟鉴。臣等欲取其奏议,稍加校正,缮写进呈。愿陛下置之坐隅,如见贽面,反覆熟读,如与贽言。必能发圣性之高明,成治功于岁月。臣等不胜区区之意,取进止。
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。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,关盛衰之运,其生也有自来,其逝也有所为。故申、吕自岳降,傅说为列星,古今所传,不可诬也。孟子曰: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是气也,寓于寻常之中,而塞乎天地之间。卒然遇之,则王公失其贵,晋、楚失其富,良、平失其智,贲、育失其勇,仪、秦失其辩。是孰使之然哉?其必有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随死而亡者矣。故在天为星辰,在地为河岳,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复为人。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。
自东汉以来,道丧文弊,异端并起,历唐贞观、开元之盛,辅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救。独韩文公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复归于正,盖三百年于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:此岂非参天地,关盛衰,浩然而独存者乎?
盖尝论天人之辨,以谓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伪。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鱼;力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。故公之精诚,能开衡山之云,而不能回宪宗之惑;能驯鳄鱼之暴,而不能弭皇甫镈、李逢吉之谤;能信于南海之民,庙食百世,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。盖公之所能者天也,其所不能者人也。
始潮人未知学,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。自是潮之士,皆笃于文行,延及齐民,至于今,号称易治。信乎孔子之言,“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”也。潮人之事公也,饮食必祭,水旱疾疫,凡有求必祷焉。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,民以出入为艰。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,不果。元佑五年,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。凡所以养士治民者,一以公为师。民既悦服,则出令曰:“愿新公庙者,听!”民欢趋之,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,期年而庙成。
或曰:“公去国万里,而谪于潮,不能一岁而归。没而有知,其不眷恋于潮也,审矣。”轼曰:“不然!公之神在天下者,如水之在地中,无所往而不在也。而潮人独信之深,思之至,焄蒿凄怆,若或见之。譬如凿井得泉,而曰水专在是,岂理也哉?”元丰七年,诏拜公昌黎伯,故榜曰: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。”潮人请书其事于石,因作诗以遗之,使歌以祀公。其辞曰:“公昔骑龙白云乡,手抉云汉分天章,天孙为织云锦裳。飘然乘风来帝旁,下与浊世扫秕糠。西游咸池略扶桑,草木衣被昭回光。追逐李、杜参翱翔,汗流籍、湜走且僵,灭没倒影不能望。作书抵佛讥君王,要观南海窥衡湘,历舜九嶷吊英、皇。祝融先驱海若藏,约束蛟鳄如驱羊。钧天无人帝悲伤,讴吟下招遣巫阳。犦牲鸡卜羞我觞,於粲荔丹与蕉黄。公不少留我涕滂,翩然被发下大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