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从大夫后,徒行畴云可;贫来出无舆,款段仅未跛。
人马颇相称,出入遵道左;官军昨南征,括马忽及我。
此非绝尘足,奚堪载骁果;兼无致远力,五石讵能荷。
夺我代步资,立意殊琐琐;荣辱本无关,失马固非祸。
吾老当益壮,习劳未敢惰;安步以当车,达观理自妥。
舆马日相逢,对之无懡㦬。
发冢复发冢,无数白骨委荒茸;高堂大厦密于鳞,更夺鬼区架柱栱。
轮奂构成歌舞喧,夜深却闻鬼声詾;此屋主人皆壮士,闻之恬然稀怖恐。
壮士一去不复还,血溅原草无邱垄;生存华屋几何时,俄见因果同一种。
新鬼归觅来故居,旧鬼揶揄笑且踊。
藏舟于壑夜半走,藏珠于腹珠在否?大凡有藏必有亡,幸我身外毫无有。
我本海滨一腐儒,平生志与温饱殊;蹇遭百六害气集,荏苒廿年国恩辜。
未忘报国栖荒岛,毖慎嫌疑不草草;逢人休恨眼无青,览镜自怜发已皓。
发短心长欲问天,祖德宗功合绵延;二十四郡有义士,普天率土岂寂然。
天定胜人良可必,孤臣梦夹虞渊日;西山薇蕨采未空,夷、齐安忍躯命毕。
智伯有三臣,茁国与庇耳;豫让何为者,而遇以国士。
当伯贪愎日,缄默坐相视;人已饮其头,乃始谋反尔。
所为者极难,独愧中行氏;未闻主臣间,有论报施理。
纵以众人报,不死亦足矣;反面事仇雠,安得与人齿。
区区报伯恩,此道亦近市;劲悍虽足多,始终非全美。
置之刺客传,直哉龙门史。
可恨南洋贼,尔在南、我在北,何事年年相侵逼,戕我商渔不休息!
天厌尔虐今为俘,骈首叠躯受诛殛。贼亦哗不惭,尔在北、我在南,屡捣我巢饱尔贪,掳我妻女杀我男。
我呼尔贼尔不应,尔骂我贼我何堪。噫嘻!晚矣乎!
南洋之水衣带迩,防微杜渐疏于始;为虺为蛇势既成,互相屠戮何时已。
我愿仁人大发好生心,招彼飞鸮食桑椹。
拗叟性拗好必天,天可必乎恐未然;若道天终不可必,何以今年异去年。
去年争构连云宅,去年争置膏腴田;去年二八娉婷女,明珠争买不论钱。
得陇望蜀意未足,营谋最巧祸最先;良田广宅皆易主,娉婷伴宿阿谁边!
狐死兔悲亦何益,后视今犹今视前;此翁留得记性在,虽无急性总无偏。
转祸为福固有道,惟应刻刻念好还;人敢欺天天必怒,人解畏天天自怜。
听我长歌泄天秘,莫笑拗叟拗而颠!
老人年来爱看戏,看到三更不渴睡;所喜离合与悲欢,末后半场可人意。
模糊世界谁忍真,满前脸花兼眉翠;嗔喜之变在斯须,倏而狰狞倏妩媚。
抵掌谈论风生舌,慷慨悲歌泉涌泪;岂有性情在其间,妆点习惯滋便利。
无数矮人场前观,优孟居然叔敖类;插科打诨态转新,竟是收场成底事!
老人虽老眼未眊,见此面目增怒恚。我欲逃之无何乡,云海茫茫乏羽翅;
我欲闭户学聋哑,百病交攻难久视。祗应饱看梨园剧,潦倒数杯陶然醉。
老翁号乞喧,手携幼稚孙;问渠来何许,哽咽不能言。
久之拭泪诉,世居濒海村;义师与狂虏,抄掠每更番。
一掠无衣谷,再掠无鸡豚;甚至焚室宇,岂但毁篱藩。
时俘男女去,索赂赎惊魂;倍息贷富户,减价鬻田园。
幸得完骨肉,何暇计饔飧;彼此赋役重,名色并杂繁。
苦为两姑妇,莫肯念疲奔;朝方脱系圄,夕已呼在门。
株守供敲朴,残喘岂能存!举家远逃徙,秋蓬不恋根;
渡海事行乞,冀可活晨昏。我听老翁语,五内痛烦冤;
人乃禽兽等,弱肉而强吞。出师律不肃,牧民法不尊;
纵无恻隐心,因果亦宜论。年来生杀报,皎皎如朝暾;
胡为自作孽,空负天地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