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三日雪,雪尽泥方深。
闭门谢还往,不闻车马音。
西斋书帙乱,南窗初日升。
展转守床榻,欲起复不能。
开户失琼玉,满阶松竹阴。
客従远方来,疑我何苦心。
疏拙自当尔,有酒聊共斟。
江槎出没浮犀牛,波涛掀天谷为洲。
江寒水落惊霜秋,危根瘦节鸣寒流。
脆朽吹去谁镌锼,连峰叠嶂立酋酋。
吾家此山不易得,十年弃置空自尤。
猿号鹤唳岂无意,委虵怪我怀羔裘。
西归父老拍手笑,笑忆翁子躬薪樵。
去时三山今有五,不问故园惟一丘。
惭愧江淮南北风,扁舟千里得相従。
黄州不到六十里,白浪俄生百万重。
自笑一生浑类此,可怜万事不由侬。
夜深魂梦先飞去,风雨对床闻晓钟。
西归犹未有菟裘,拟就南迁买一丘。
舟楫自能通蜀道,林泉真欲老黄州。
鱼多钓户应容贳,酒熟邻翁便可留。
従此莫言身外事,功名毕竟不如休。
久雨得晴唯恐迟,既晴求雨来何时。
今年舟楫委平地,去年蓑笠为裳衣。
不知天公谁怨怒,弃置下土尘与泥。
丈夫强健四方走,妇女龌龊将安归。
塌然四壁倚机杼,收拾遗粒吹糠粞。
东邻十日营一炊,西邻谁使救汝饥。
海边唯有盐不旱,卖盐连坐收婴儿。
传闻四方同此苦,不关东海诛孝妇。
风前隔年曲,瓮里重阳酒,
适从台无馈,饮啜不濡口。
秋尝日已迫,收拾烦主妇。
仰空露成霜,搴庭菊将秀。
金微火犹壮,未可多覆篰。
唧唧候鸣声,涓涓报初溜,
轻巾漉糟脚,寒泉养罂缶。
谁来共嘉节,但约邻人父。
父理正艰难,一醉陶衰朽。
他年或丰余,此味恐无有。
老成浑欲尽,吊客一潸然。
遗事人人记,清诗句句传。
挂冠疏傅早,乐世白公贤。
叹息风流在,埋文得细镌。
归隐淮阳市,遨游十六年。
养生能淡泊,爱客故留连。
倾盖知心晚,论诗卧病前。
葆光尘满榻,无复听谈禅。
白鹿何年养,惊猜未肯驯。
轩除非本性,饮食强依人。
照影冰浮水,飞毛雪洒尘。
独游应已倦,忽见乍疑神。
野色明幽步,烟芜荐卧身。
异姿人共爱,清意尔谁亲。
日暖山苗熟,风微涧草春。
何缘解缰絷,奔放任天真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