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老奋徒步,首与观国宾。
俨然自约束,被服韨与绅。
黾勉丞相府,接迹舆台臣。
顾嫌任安躁,未忍裂坐茵。
推置冠獬豸,谓言我比邻。
三晋固多士,肮脏存斯人。
窜责不敢辞,狂言见天真。
南方异风俗,强食鱼尾莘。
应同贾太傅,抱屈耻自陈。
犹有痛哭书,受厘定何辰。
贡甫少多才,交游一何众。
谈词坐倾倒,玉麈日挥弄。
逡巡不为虐,巧捷有微中。
群情忌超迈,微过出嘲讽。
南迁时已久,未见肯力贡。
舌在终自奇,髀满安足痛。
人生百年内,仅比一朝梦。
骎骎就消涸,斗水倾漏瓮。
江淮未可嫌,迟晚聊自送。
试观终日闲,何似两耳哄。
麦苗出土正纤纤,春早寒官令尚严。
云覆南山初半岭,风干东海旧盐。
来时瞬息平吞野,积久欹危欲败檐。
强付酒樽判醉熟,更寻诗句斗新尖。
点缀偏工乱鹄鸦,淹留亦解恼船车。
乘春已觉矜余力,骋巧时能作细花。
僵雁堕鸱谁得罪,败墙破屋若为家。
天公爱物遥怜汝,应是门前守夜叉。
〈是岁京师雪尤甚,鸱鸢冻死如积。
〉
长空开积雨,清夜流明月。
看尽上楼人,油然就西没。
谁遣常时月,偏従此夜明。
暗添珠百倍,潜感兔多生。
欲见初容烛,将升尚有星。
渐高围渐小,云外转亭亭。
明入庭阴白,寒侵酒气微。
夜深看更好,楼上渐人稀。
浮光看不定,重露试还无。
影翻狂舞客,明误已栖乌。
巧转上人衣,徐行度楼角。
河汉冷无云,冥冥独飞鹊。
猿狖号枯木,鱼龙泣夜潭。
行人已天北,思妇隔江南。
看久须扶立,行贪遂失归。
谁能终不睡,烂醉羽觞飞。
惭愧江淮南北风,扁舟千里得相従。
黄州不到六十里,白浪俄生百万重。
自笑一生浑类此,可怜万事不由侬。
夜深魂梦先飞去,风雨对床闻晓钟。
西归犹未有菟裘,拟就南迁买一丘。
舟楫自能通蜀道,林泉真欲老黄州。
鱼多钓户应容贳,酒熟邻翁便可留。
従此莫言身外事,功名毕竟不如休。
引水穿墙接竹梢,谷藏峰底大容瓢。
将流旋滴庐山瀑,已尽还来海上潮。
乱点落池惊睡觉,半山含润沃心焦。
瓦盆一斛何胜满,溢去犹能浸菊苗。
檐下枯槎拂荻梢,山川迤逦费公瓢。
幽泉细细流岩鼻,盆水弥弥涨海潮。
但爱坚如湖上石,谁怜收自灶中焦。
苍崖寒溜须佳荫,尚少冬青石趼苗。
云气连山雨泻盆,莫投僧舍欲关门。
暂时洒扫宽行役,终夕崎岖入梦魂。
烦热暗消秋簟冷,烝濡未解夜灯昏。
二年游宦多劳苦,何日相従得细论。
野寺萧条厌客喧,雨披修竹乱纷然。
已因无食聊従仕,深悟劳生不问禅。
未至莫忧明日事,偷闲且就此宵眠。
天明归去芒鞋滑,虽有藤舆懒上肩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