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和癸卯春三月,洛阳城外花如雪。
东西南北路人绝,绿杨悄悄香尘灭。
路旁忽见如花人,独向绿杨阴下歇。
凤侧鸾欹鬓脚斜,红攒黛敛眉心折。
借问女郎何处来?含颦欲语声先咽。
回头敛袂谢行人,丧乱漂沦何堪说!
三年陷贼留秦地,依稀记得秦中事。
君能为妾解金鞍,妾亦与君停玉趾。
前年庚子腊月五,正闭金笼教鹦鹉。
斜开鸾镜懒梳头,闲凭雕栏慵不语。
忽看门外起红尘,已见街中擂金鼓。
居人走出半仓惶,朝士归来尚疑误。
是时西面官军入,拟向潼关为警急。
皆言博野自相持,尽道贼军来未及。
须臾主父乘奔至,下马入门痴似醉。
适逢紫盖去蒙尘,已见白旗来匝地。
扶羸携幼竞相呼,上屋缘墙不知次。
南邻走入北邻藏,东邻走向西邻避。
北邻诸妇咸相凑,户外崩腾如走兽。
轰轰昆昆乾坤动,万马雷声从地涌。
火迸金星上九天,十二官街烟烘烔。
日轮西下寒光白,上帝无言空脉脉。
阴云晕气若重围,宦者流星如血色。
紫气潜随帝座移,妖光暗射台星拆。
家家流血如泉沸,处处冤声声动地。
舞伎歌姬尽暗捐,婴儿稚女皆生弃。
东邻有女眉新画,倾国倾城不知价。
长戈拥得上戎车,回首香闺泪盈把。
旋抽金线学缝旗,才上雕鞍教走马。
有时马上见良人,不敢回眸空泪下;
西邻有女真仙子,一寸横波剪秋水。
妆成只对镜中春,年幼不知门外事。
一夫跳跃上金阶,斜袒半肩欲相耻。
牵衣不肯出朱门,红粉香脂刀下死。
南邻有女不记姓,昨日良媒新纳聘。
琉璃阶上不闻行,翡翠帘间空见影。
忽看庭际刀刃鸣,身首支离在俄顷。
仰天掩面哭一声,女弟女兄同入井;
北邻少妇行相促,旋拆云鬟拭眉绿。
已闻击托坏高门,不觉攀缘上重屋。
须臾四面火光来,欲下回梯梯又摧。
烟中大叫犹求救,梁上悬尸已作灰。
妾身幸得全刀锯,不敢踟蹰久回顾。
旋梳蝉鬓逐军行,强展蛾眉出门去。
旧里从兹不得归,六亲自此无寻处。
一从陷贼经三载,终日惊忧心胆碎。
夜卧千重剑戟围,朝餐一味人肝脍。
鸳帏纵入岂成欢?宝货虽多非所爱。
蓬头垢面眉犹赤,几转横波看不得。
衣裳颠倒语言异,面上夸功雕作字。
柏台多半是狐精,兰省诸郎皆鼠魅。
还将短发戴华簪,不脱朝衣缠绣被。
翻持象笏作三公,倒佩金鱼为两史。
朝闻奏对入朝堂,暮见喧呼来酒市。
一朝五鼓人惊起,叫啸喧呼如窃语。
夜来探马入皇城,昨日官军收赤水。
赤水去城一百里,朝若来兮暮应至。
凶徒马上暗吞声,女伴闺中潜生喜。
皆言冤愤此时销,必谓妖徒今日死。
逡巡走马传声急,又道官军全阵入。
大彭小彭相顾忧,二郎四郎抱鞍泣。
沉沉数日无消息,必谓军前已衔璧。
簸旗掉剑却来归,又道官军悉败绩。
四面从兹多厄束,一斗黄金一斗粟。
尚让厨中食木皮,黄巢机上刲人肉。
东南断绝无粮道,沟壑渐平人渐少。
六军门外倚僵尸,七架营中填饿殍。
长安寂寂今何有?废市荒街麦苗秀。
采樵斫尽杏园花,修寨诛残御沟柳。
华轩绣毂皆销散,甲第朱门无一半。
含元殿上狐兔行,花萼楼前荆棘满。
昔时繁盛皆埋没,举目凄凉无故物。
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!
来时晓出城东陌,城外风烟如塞色。
路旁时见游奕军,坡下寂无迎送客。
霸陵东望人烟绝,树锁骊山金翠灭。
大道俱成棘子林,行人夜宿墙匡月。
明朝晓至三峰路,百万人家无一户。
破落田园但有蒿,摧残竹树皆无主。
路旁试问金天神,金天无语愁于人。
庙前古柏有残枿,殿上金炉生暗尘。
一从狂寇陷中国,天地晦冥风雨黑。
案前神水咒不成,壁上阴兵驱不得。
闲日徒歆奠飨恩,危时不助神通力。
我今愧恧拙为神,且向山中深避匿。
寰中箫管不曾闻,筵上牺牲无处觅。
旋教魇鬼傍乡村,诛剥生灵过朝夕。
妾闻此语愁更愁,天遣时灾非自由。
神在山中犹避难,何须责望东诸侯!
前年又出杨震关,举头云际见荆山。
如从地府到人间,顿觉时清天地闲。
陕州主帅忠且贞,不动干戈唯守城。
蒲津主帅能戢兵,千里晏然无犬声。
朝携宝货无人问,暮插金钗唯独行。
明朝又过新安东,路上乞浆逢一翁。
苍苍面带苔藓色,隐隐身藏蓬荻中。
问翁本是何乡曲?底事寒天霜露宿?
老翁暂起欲陈辞,却坐支颐仰天哭。
乡园本贯东畿县,岁岁耕桑临近甸。
岁种良田二百廛,年输户税三千万。
小姑惯织褐絁袍,中妇能炊红黍饭。
千间仓兮万丝箱,黄巢过后犹残半。
自从洛下屯师旅,日夜巡兵入村坞。
匣中秋水拔青蛇,旗上高风吹白虎。
入门下马若旋风,罄室倾囊如卷土。
家财既尽骨肉离,今日垂年一身苦。
一身苦兮何足嗟,山中更有千万家。
朝饥山上寻蓬子,夜宿霜中卧荻花!
妾闻此老伤心语,竟日阑干泪如雨。
出门惟见乱枭鸣,更欲东奔何处所?
仍闻汴路舟车绝,又道彭门自相杀。
野色徒销战士魂,河津半是冤人血。
适闻有客金陵至,见说江南风景异。
自从大寇犯中原,戎马不曾生四鄙。
诛锄窃盗若神功,惠爱生灵如赤子。
城壕固护教金汤,赋税如云送军垒。
奈何四海尽滔滔,湛然一境平如砥。
避难徒为阙下人,怀安却羡江南鬼。
愿君举棹东复东,咏此长歌献相公。
译文
中和癸卯年春三月,在洛阳城外,虽然花依然盛开。
但四方路上都没有行人,故此也没有尘土扬起。
忽然看见杨树下有一个女人在歇脚。
她头发蓬松,鬓脚不整,皱紧眉头,好像很悲哀的样子。
我问姑娘从何处来。女郎在未回答之前,声音先就抽咽了。
后来回头对我说:“我是因为兵乱流落到这里来的。
在长安城里沦陷了三年,至今还记得那边的情况。
如果你愿意为我解鞍下马,在这里休息一会儿,我也可以为你停留一会儿讲讲我的经历。
前年腊月初五早上,我打开了镜盒,还懒得梳头,独自靠着栏干,正关起笼子教鹦鹉说话。
忽然看见门外尘土飞扬,接着又看见街上有人在打鼓。
居民们都慌慌张张地走出门来,上朝办公的官员都赶回家来,还怀疑他们所听到的消息不确。
这时西边有官军开拔进城,打算调到潼关去担任警备。
同时有消息传来:京都禁卫部队博野军已顶住了敌人,敌人一时不会打进城。
谁知道我家主人骑马赶回来,人都如痴如醉了。
他说:看见皇帝已逃难出城,敌人的白旗已经遍地都是,冲进城来了。
人们都扶老携幼互相呼唤着,上屋爬墙。
手足无措,东躲西藏,屋子里是一片混乱。
门外是兵马驰突,仓皇乱窜像奔走的野兽。
车轮滚滚像嘈杂的雷声从地下涌上来一样。
皇城里起火了,长安城中十二条大街,烟火升腾。
太阳西下无光,上天无言默默凝视。
阴云晕气重重包围,宦者星宿呈灾难之象。
皇帝改换居住的地方,紫气也跟着迁移,台星也被敌人的妖光所拆散了。
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,处处冤声震天动地。
舞伎歌女,甚至小孩,都被抛弃。
东邻美女眉妆刚刚画好,容貌倾国倾城。
被军人拥上戎车掳掠去了,回首香闺泪流满面。
转身就得抽拉金线学习缝制军旗,又得跨上雕鞍被人教学骑马。
有时在马上看到丈夫,也不敢回头看,只有泪空留。
西邻少女就像仙子一样,眼波如秋水,妆成后只对镜欣赏,年纪很轻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一个军人突然跳上她家台阶,动手动脚要污辱她。
她因不肯受辱不肯出门,可怜红粉佳人死在贼人刀下。
南邻女人不知她姓什么,是刚刚娶过来的新妇。
在琉璃阶上行走脚步轻细无声,在翡翠帘间只见到隐约的影子。
忽然看到庭院中刀剑之声,顷刻之间已经身首分离。
她的姐妹仰天掩面大哭,一齐跳入井里。
北邻少妇匆忙准备逃走,立即卸掉首饰与妆容。
但是军人已经来敲击房门了,情急之中爬上重屋。
一会儿只见四面火光冲来,想要下来但楼梯已被烧毁。
烟火之中大喊求救,可是已经晚了,悬在梁上被烧成灰。
我幸而没有被杀,但被军人胁迫,不敢不答应。
只好梳理头发勉强展眉,装出笑容,跟着他走。
从此之后,归不得家门,四亲六眷也都断绝来往。
自从落在黄巢军人手中,已有三年,整天都是又惊又忧。
夜晚睡在戒备森严的武器包围里,每天吃的只有一味被杀的人的心肝。
虽然与那军人同睡,那里有什么欢爱。
金银宝物虽然抢来了不少,可不是我所爱的。
因为那个军人蓬头垢面,一副“赤眉贼”的样子,几次三番地看,总是看他不顺眼。
这批人衣裳都穿不整齐,说话多是外地口音,立过功勋的人,脸上都刺字雕花。
柏台、兰省里的官员,尽是一些狐精、鬼魅。
头发没有留长,已戴上了簪子,晚上睡觉,连朝衣都不脱下,就裹在绣花被子里了。
作三公的人,连朝笏都不会捧,常常是翻转捧的;作两史的人,连金鱼都颠倒挂的。
这些人,早晨去上朝奏事,下午傍晚都哄到酒店里去酗酒。
有一天,黎明时,城里人民都惊醒起身,大家在叫喊,或窃窃私议。
据说昨夜有骑马的探子进入皇城,报告官军已收复了赤水镇。
赤水镇在长安城西渭南县东,离长安止有一百多里。
官军如果早晨出发,晚上应当可以到达长安。
听了这个消息,骑马的凶徒们都丧气吞声,被他们霸占的女伴们都在屋子里偷偷地高兴。
大家以为这些妖徒今天必死无疑,各人的冤愤可以销气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有人骑马奔来传报消息,说大队官军已经进城。
这时,黄巢部下的将军大彭小彭都在担忧,黄巢和他的兄弟也上马哭泣了。
可是,转眼过了几天,毫无消息。大家以为黄巢已向官军投降。
谁知道他们又挥旗舞剑,高兴地回来,还说官军已吃了个大败仗。
官军虽然退出长安,但仍把长安四面包围着,阻止了黄巢的粮食运输。
城中米价飞涨,食物供应困难。尚让家的厨房里止有树皮可吃,黄巢的餐桌上供应的惟有割下来的人肉。
人民一批一批地饿死,埋葬在沟壑里,所以坟多而人少了。
禁卫军的营门外靠着饿死僵尸,营里也满是死人。
整个长安都城,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,八街九市,过去的繁华的地方,现在已长出了麦苗。
杏园中的花木,已被人砍伐去做柴火;御沟两旁的杨柳,也因为军人修寨子而被砍伐光了。
一切华美的屋宇、锦绣、丝縠,都已销散;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了一大半。
皇宫里的含元殿、花萼楼,已是荆棘丛生,让狐狸野兔去游行了。
总而言之,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;满眼所见,已不见旧有的人物。
皇宫贮藏珍宝锦绣的内库,已烧成一大堆灰烬;在天街上行走,脚下踏到的都是公卿贵族的骸骨。
那天早晨走出东门,城外的风景宛如边塞上一般。
一路上常常看见有军人在巡逻,山坡下也不像太平时候那样有接送客人的热闹。
东望霸陵,不见人烟。骊山上虽然还有茂盛的树木,但金碧辉煌的台殿楼阁,已经不见了。
过去的车马大道,已成为荆棘丛林;路上没有宿店,旅行人到了夜晚,只好露天睡在断墙脚下。
第二天清晨到达三峰路,只见村镇人烟寥落。
田园破败,竹树失去主人,都被摧残得不成样子。
走过华山神庙,就进去问问山神。山神说:‘我比你还忧愁得凶,简直无话可说。
庙前古柏树都被砍光,仅馀残蘖;殿上的铜香炉也已黯然失色,积满灰尘。
自从黄巢起兵造反以来,天昏地暗,风雨乌黑。
香案上的神水也失去法力,咒语不灵了;壁画上的阴兵阴将,也不会显神通了。
平时受人民的祭祀供奉,现在危难的时候,却没有神通的能力帮助人民。
我做神实在不行,心里非常惭愧;只好躲避在深山里。
现在我的庙里已没有箫管之声,也没有人来献三牲给我吃。
我没有办法,只好派魔鬼到村子里去,害死几个男女过日子。’
我听了山神的话,愈加忧愁,原来这是天降灾难,神与人都无办法。
神还要到深山中去避难,那就不必责怪东方的许多掌兵的将军了。
走出了潼关后,抬头一望就看到了荆山。
进入虢州地界,如同从地狱里来到人间,顿时觉天地清闲,一片太平景象。
陕州主帅忠贞不二,不动干戈一心守城。
蒲津主帅能约束士兵,千里太平连犬吠声也没有。
清早,身上带着珍宝;夜晚,头上插着金钗,孤身行走,都没有强徒来抢劫。
第二天早晨在新安东郊,因为找茶水喝,遇到一个老人家。
脸色青苍,躲藏在芦花堆里。我问老人家是哪里人,为什么在这么大冷天露宿在芦花堆里?
老人想回话,又坐下来两手扶头,仰天大哭。
后来他说:‘我是本地人,家有良田二百麈,每年要缴税三千万。
家里小姑娘会织绸子做袍褂,中年妇女能做红黍饭。
家中有粮仓千间,储粮万箱。黄巢军队过后,还剩一半。
自从官军开到洛阳,日日夜夜有巡逻兵到村坞里来骚扰。
他们拔出了剑,挥舞着白虎旗,像一阵旋风似地下马冲进门来,把我家里抢得一扫精光。
家里既已一无所有,只好骨肉分散,各自去谋生路。我现在是一个孤苦老头。
我一个人受苦受难不值一提,可是山里还有几千万家难民。
白天饿了就吃草根蓬子,晚上露天睡在芦花堆里。”
听了老人的伤心话,整天哭泣,泪落如雨。
出门惟见枭鸣,不见人迹。想再往东走,不知到何处是好。
听说去开封的路断了,又听说彭城在内乱。郊野、河边,全是士兵相杀的死尸。
士兵野外宿营所见一片荒凉都是战士的冤魂,河流中一般都被士兵鲜血染红。
恰好有人从金陵来,说江南的景况大不相同。
自从黄巢军队进犯中原以后,江南倒很太平,四郊没有战事。
那边的主帅像有神力似的镇压盗贼,惠爱百姓如同子女一样。
那边城池坚固,攻打不下。各处缴纳到军营中来的赋税多得很。
当四海八方都乱得如洪水滔滔的时候,独有江南一块土地却平坦如砥。
我是个京城里的人,现在却逃难在异乡;因为渴望安全,反而羡慕做江南的鬼。
我希望你赶快乘船向东去,把这首长诗献给江南的相公。”
注释
中和癸卯:即唐僖宗中和三年。
花如雪:指杨花(柳絮)随风飘舞似飞雪。
香尘:本指女子踏起之尘土,此泛指路行人踏起之尘土。
凤侧鸾欹(qī):女子头饰颠倒不整。
红:额头脂粉,借指额头。攒:敛,聚。黛:画眉所用之黛石,借指眉。
含颦(pín):皱眉头。
敛袂(mèi):整衣袖,向对方表示敬意。
鸾镜:妆镜。
擂金鼓:指非昏晓之时而擂响金鼓,以示警急。
仓皇:神色慌张。
朝士:朝中官员。
博野:博野军。
须臾:片刻。主父:婢妾对主人之称呼。
紫盖:代指皇帝。此指唐僖宗。蒙尘:蒙被尘土。多以此比喻帝王流亡或失位,遭受垢辱。此指唐僖宗逃离长安。
白旗:黄巢军之军旗。匝地:遍地。
羸(léi):瘦弱,此指病弱者。
崩腾:仓皇乱窜。
轰轰昆昆:轰轰,众多车轮滚动声。“昆”同“混”,嘈杂声。暗示黄巢军人长安之声容阵势。
十二官街:长安城中十二条大街。烘炯:烟火升腾的样子。
脉(mò)脉:凝目注视。
宦者流星:指宦者星,属天市垣,共四星。《后汉书·宦者传序》:“宦者四星,在皇位之侧”。全句谓星宿呈灾难之象。
紫气:祥瑞之气,为帝王之兆。帝座移:帝座,即帝位。指唐僖宗出奔逃亡,缘气亦随。
台星:星名,即三台星,对应人间三公之位。
倾国倾城:美女容貌绝伦。不知价:贵重得无法计价。
戎车:兵车。
良人:丈夫。
剪秋水:眼波如剪取的秋水般明澈。
新纳聘:新受聘礼,指刚订婚约。
支离:分离。俄顷:片刻。
拭眉绿:擦掉所描眉样。
全刀锯:刀锯,即刑具,意谓保全性命于刀锯之下。
旧里:故乡。
人肝脍(kuài):细切的人肝。
鸳帏:犹鸳帐,指洞房。
眉犹赤:西汉末,樊崇起兵反王莽,兵皆画眉作红色,当时称“赤眉贼”。
雕作字:面上刺字。
柏台:御史台之别称,汉御史府植列柏树,故称。
兰省:秘书省。
象笏(hù):象牙朝笏,大臣上朝所执手板,书事其上以备遗忘。三公:周以太师、太傅、太保为三公,以后代有改变,但都为朝廷官员之最高职位。
金鱼:唐制,五品以上官员佩鱼符,外盛以袋,三品以上鱼袋以金饰之,称金鱼袋。两史:指宰相。
大彭小彭:“大邦小邦”的谐音,即大奴小奴。指黄巢部属。
二郎四郎:一说指黄巢及其弟黄揆,一说泛指黄巢军首领。
衔璧:指兵败投降。
簸旗掉剑:摇晃旗帜,舞动佩剑,写黄巢军得胜后之得意状态。
厄束:指长安城被围困。
尚让:黄巢军首领之一。
机:同“几”,桌案。刲:割。
东南断绝:东南粮道断绝,唐代长安粮饷依靠东南江淮地区转输。
沟壑渐平:谓死人日多,填满沟壑。
六军门:唐六军所驻之门。
饿殍(piǎo):饿死之人。
杏园:长安名胜,位于曲江以西。
修寨:谓黄巢军为筑城守工事,而砍伐御沟上所植之杨柳。
华轩绣毂(gǔ):装饰华美之车。
含元殿:唐大明宫中之正殿。
花萼楼:唐兴庆宫西南之花萼相辉楼。
内库:皇宫之府库。
天街:帝都之街道。
霸陵:即灞陵,西汉文帝陵,在长安东南三十里。
骊山:山名,又名蓝田山,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,为唐华清官所在地。
棘子林:荆棘林。
墙匡月:谓行人夜宿无房顶,而月可直接照射之四堵墙框内。
三峰路:指华山之路。
金天神:华岳神。唐玄宗先天二年封华岳神为金天王。
残枿(niè):树木经砍伐而后再生枝杈曰枿。此指华岳庙前古柏残败情景。
中国:国中,指京都长安。
晦冥:昏暗。
闲日:平日。徒:徒然,白白。歆:鬼神享用祭品。奠飨恩:以祭品祭祀鬼神之恩。
愧恧(nǜ):惭愧。
牺牲:祭祀时用的整猪整羊等类祭品。
魇(yǎn)鬼:天复五年张村行魇人妖术,以谋度日之资。
东诸侯:函谷关以东之藩镇,此指淮南节度使高骈。
杨震关:即潼关。
荆山:山名,在今河南灵宝县阌乡南。
戢(jí)兵:约束士兵。
晏然:平安。
乞浆:讨水喝。
蓬荻(dí):蓬草芦苇,指杂草。
乡曲:乡里。
底事:何事。
却坐支颐:又坐下,以手托腮。
东畿(jī)县:今河南省新安县。
近甸:近郊。
廛(chán):古代一廛为二亩半,二百廛为五百亩,此非实指,极言其田地之多。
褐施袍:粗布、绸料所制之袍。
洛下:洛阳。屯师旅:驻扎唐官军。
村坞(wù):村庄。
秋水拔青蛇:秋水、青蛇皆指剑之光芒颜色,此借喻为宝剑。
白虎:指白虎旗。
罄室倾囊:搜尽室内,倒光囊中的物品。罄,尽。
垂年:暮年。
蓬子:草籽。
荻花:结穗的芦苇。
阑干:横七竖八的样子。
乱枭:乱飞之猫头鹰。
汴路:汴水一带之水陆交通线。
彭门自相杀:彭门即今江苏徐州。自相杀,是指徐州牙将时溥奉武宁军节度使支祥之命进讨黄巢,时溥副将陈瑶杀害支祥,时溥又诛陈瑶,举部叛乱,后又与泗州于涛兵争事。
野色:士兵野外宿营所见之荒凉景色。
冤人血:指冤死于唐军内部兵争之士兵鲜血。
大寇:指黄巢军。
戎马:军马,借指战事。四鄙:四边。
生灵:此指百姓。赤子:婴儿。
金汤:金城汤池,比喻城池坚固。
四海尽滔滔:天下因战事频仍,动乱不已,似水之滔滔滚滚。
湛然:清澈。一境:此指金陵。砥:磨刀石。
阙下:京城。
怀安:希望安定。
举棹(zhào):行船。棹,划船工具,形状和船桨差不多。
参考资料:
1、杨四平 等.大学语文.合肥: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,2014:37-39
唐僖宗广明元年(880年)黄巢军攻入长安,僖宗出逃成都,韦庄因应试正留在城中,目赌长安城内的变乱,兵中弟妹一度相失,又多日卧病;离开长安的第二年,中和三年(883年)在东都洛阳,他将当时耳闻目见的种种乱离情形,通过一位从长安逃难出来的女子——即秦妇的“自述”,写成长篇叙事诗《秦妇吟》。
《秦妇吟》无疑是我国诗史上一才华横溢的长篇叙事诗之一。长诗诞生的当时,民间就广有流传,并被制为幛子悬挂;作者则被呼为“秦妇吟秀才”,与白居易曾被称为“长恨歌主”并称佳话。其风靡一世,盛况空前。然而这首“不仅超出韦庄《浣花集》中所有的诗,在三唐歌行中亦为不二之作”(俞平伯)的(秦妇吟),却厄运难逃。由于政治缘故,韦庄本人晚年即讳言此诗,“他日撰家戒,内不许垂《秦妇吟》幛子,以此止谤”(《北梦琐言》)。后来此诗不载于《浣花集》,显然出于作者割爱。至使宋元明清历代徒知其名,不见其诗。至近代,《秦妇吟》写本复出于敦煌石窟,真乃天幸。
从公元880年(唐僖宗广明元年)冬到公元883年(中和三年)春,即黄巢起义军进驻长安的两年多时间里,唐末农民起义发展到高潮,同时达到了转折点。由于农民领袖战略失策和李唐王朝官军的疯狂镇压,斗争残酷,而百姓蒙受着巨大的苦难和悲惨的牺牲。韦庄本人即因应举羁留长安,兵中弟妹一度相失,又多日卧病,他便成为这场震撼神州大地的社会巨变的目击者。经过一段时间酝酿,在他离开长安的第二年,即中和三年,在东都洛阳创作了这篇堪称他平生之力作的史诗。在诗中,作者虚拟了一位身陷兵中复又逃离的长安妇女“秦妇”对邂逅的路人陈述其亲身经历,从而展现了那一大动荡的艰难时世之各个方面。总之,《秦妇吟》既是一篇诗体小说,当然具有纪实性质。全诗共分五大段。首段叙述诗人与一位从长安东奔洛阳的妇人(即秦妇)于途中相遇,为全诗引子;二段为秦妇追忆黄巢起义军攻占长安前后的情事;三段写秦妇在围城义军中三载怵目惊心的各种见闻;四段写秦妇东奔途中所见所闻所感;末段通过道听途说,对刚刚平定的江南寄予一线希望,为全诗结尾。
《秦妇吟》用了大量篇幅叙述了农民军初入长安引起的动乱。毫无疑问,在这里,作者完全站在李唐王朝的立场,是以十分敌视的态度看待农民革命的。由于戴了有色眼镜,即使是描述事实方面也就不无偏颇,攻其一点而不及其余。根据封建时代正史(两唐书)记载,黄巢进京时引起坊市聚观,可见大体上做到井然有序。义军头领尚让慰晓市人的话是:“黄王为生灵,不似李家不恤汝辈,但各安家。”而军众遇穷民于路,竟行施遗,唯憎官吏,黄巢称帝后又曾下令军中禁妄杀人。当然,既是革命,便难免流血;加之队伍庞大,禁令或不尽行,正如《新唐书·黄巢传》所记载“贼酋择甲第以处,争取人妻女乱之”的破坏纪律的行为总或不免。而韦庄却抓住这一端作了“放大镜”式的渲染:
适逢紫盖去蒙尘,已见白旗来匝地。扶羸携幼竞相呼,上屋缘墙不知次。南邻走入北邻藏,东邻走向西邻避。北邻诸妇咸相凑,户外崩腾如走兽。轰轰琨琨乾坤动,万马雷声从地涌。火迸金星上九天,十二官街烟烘烔。家家流血如泉沸,处处冤声声动地,舞伎歌姬尽暗捐,婴儿稚女皆生弃。“秦妇”的东西南北邻里遭到烧杀掳夺,几无一幸免。仿佛世界的末日到了,整个长安城就只有嘶杀声与哭喊声。由于作者把当时的一些传闻,集中夸大,不免失实。但是,就在这些描述中,仍有值得读者注意的地方。在农民起义风暴的席卷下,长安的官吏财主们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仇视恐惧心理,得到了相当生动的再现。在他们眼中,不仅起义军的“暴行”令人发指,就连他们的一举一动,包括沿袭封建朝廷之制度,也是令人作恶的:“衣裳颠倒语言异,面上夸功雕作字。柏台多半是狐精,兰省诸郎皆鼠魅。还将短发戴华簪,不脱朝衣缠绣被。翻持象笏作三公,倒佩金鱼为两史。”诗中表现的统治阶级对农民起义的仇视心理,可谓入木三分。这段文字,却从另一个角度,生动地反映出黄巢进入长安后的失策,写出农民领袖是怎样惑于帝王将相的错误观念,在反动统治阶级力量未曾肃清之际就忙于加官赏爵,作茧自缚。由此发现诗中涉及这方面的内容相当丰富,它还写到了农民起义军是怎样常处三面包围之中,与官军进行拉锯战,虽经艰苦卓绝的奋争而未能解围;他们又是怎样陷入困境,自顾不暇,也就无力解民于倒悬,致使关辅人民饿死沟壑、析骸而食;以及他们内部藏纳的异己分子是如何时时在祈愿他们的失败,盼望恢复失去的天堂。而这些生动形象的史的图景,是正史中不易看到的,它们体现出作者的才力。
正如上文所说,《秦妇吟》是一个动乱时代之面面观,它的笔锋所及,又远不止于农民军一面,同时还涉及了封建统治者内部矛盾。韦庄在描写自己亲身体验、思考和感受过的社会生活时,违背了个人的政治同情和阶级偏见,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李唐王朝的官军和割据的军阀。诗人甚至痛心地指出,他们的罪恶有甚于“贼寇”黄巢。《秦妇吟》揭露的官军罪恶主要有二:其一是抢掠民间财物不遗余力,如后世所谓“寇来如梳,兵来如篦”。诗中借新安老翁之口控诉说:“千间仓兮万斯箱,黄巢过后犹残半。自从洛下屯师旅,日夜巡兵入村坞。匣中秋水拔青蛇,旗上高风吹白虎。入门下马如旋风,罄室倾囊如卷土。家财既尽骨肉离,今日残年一身苦。一身苦兮何足嗟,山中更有千万家。”
其二便是杀人甚至活卖人肉的勾当。这一层诗中写得较隐约,陈寅恪、俞平伯先生据有关史料与诗意互参,发明甚确,扼要介绍如下。据《旧唐书·黄巢传》,“时京畿百姓皆寨于山谷,累年废耕耘。贼坐空城,赋输无入,谷食腾踊。米斗三四千。官军皆执山寨百姓鬻于贼,人获数十万”。《秦妇吟》则写道:“尚让厨中食木皮,黄巢机上刲人肉”、“夜卧千重剑戟围,朝餐一味人肝脍”,而这些人肉的来源呢?诗中借华岳山神的引咎自责来影射讽刺山东藩镇便透漏了个中消息:“闲日徒歆奠飨恩,危时不助神通力。寰中箫管不曾闻,筵上牺牲无处觅。旋教魇鬼傍乡村,诛剥生灵过朝夕。”俞平伯释云:“筵上牺牲”指三牲供品;“无处觅”就得去找;往哪里去找?“乡村”,史所谓“山寨百姓”是也。“诛剥”,杀也。“诛剥生灵过朝夕”,以人为牺也,直译为白话,就是靠吃人过日子。以上云云正与史实相符。黄巢破了长安,珍珠双贝有的是——秦妇以被掳之身犹曰“宝货虽多非所爱”,其他可知——却是没得吃。反之,在官军一方,虽乏金银,“人”源不缺。“山中更有千万家”,新安如是,长安亦然。以其所有,易其所无,于是官军大得暴利。
凡此两端(抢掠与贩人),均揭露出封建官军与人民对立的本质。而韦庄晚年“北面亲事之主”王建及其僚属,亦在此诗指控之列。陈寅恪谓作者于《秦妇吟》其所以讳莫如深,乃缘“志希免祸”,是得其情实的。
韦庄能写出如此具有现实倾向的巨作,诚非偶然。他早岁即与老诗人白居易同寓下邽,可能受到白氏濡染;又心仪杜甫,寓蜀时重建草堂,且以“浣花”命集。《秦妇吟》这首诗正体现了杜甫、白居易两大诗人对作者的影响,在艺术上且有青出于蓝之处。
杜甫没有这种七言长篇史诗,唯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可以譬之。但《长恨歌》浪漫倾向较显著,只集中表现两个主人公爱的悲欢离合。《秦妇吟》纯乎写实,其椽笔驰骛所及,时间跨度达两三年之久,空间范围兼及东、西两京,所写为历史的沧桑巨变。举凡乾坤之反覆,阶层之升降,人民之涂炭,靡不见于诗中。如此宏伟壮阔的画面,元、白亦不能有,唯杜甫(五言古体)有之。但杜诗长篇多政论,兼及抒情。《秦妇吟》则较近于纯小说的创作手法,例如秦妇形象的塑造、农民军入城的铺陈描写,金天神的虚构、新安老翁的形容,都是如此。这比较杜甫叙事诗,可以说是更进一步了。在具体细节的刻划上,诗人摹写现实的本领也是强有力的。如从“忽看门外红尘起”到“下马入门痴似醉”一节,通过街谈巷议和一个官人的仓皇举止,将黄巢军入长安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由此引起的社会震动,描绘得十分逼真。战争本身是残酷无情的,尤其在古代战争中,妇女往往被作为一种特殊战利品,而遭到非人的待遇。所谓“马边悬男头,马后载妇女”。(蔡琰)《秦妇吟》不但直接通过一个妇女的悲惨遭遇来展示战乱风云,而且还用大量篇幅以秦妇声口毕述诸邻女伴种种不幸,画出大乱中长安女子群像,具有相当的认识价值。其中“旋抽金线学缝旗,才上雕鞍教走马”二句,通过贵家少妇的生活突变,“路上乞浆逢一翁”一段,通过因破落而被骨肉遗弃的富家翁的遭遇,使人对当时动乱世情窥班见豹。后文“还将短发戴华簪”数句虽属漫画笔墨,又足见农民将领迷恋富贵安乐,得意忘形,闹剧中足悲者。从“昨日官军收赤水”到“又道官军悉败绩”十数句,既见农民军斗争之艰难顽强,又见其志气实力之日渐衰竭,凡此刻划处,皆力透纸背;描摹处,皆情态毕见。没有十分的艺术功力,焉足办此。《秦妇吟》还着重环境气氛的创造。从“长安寂寂今何有”到“天街踏尽公卿骨”十二句,写兵燹后的长安被破坏无遗的现状,从坊市到宫室,从树木到建筑,一一道来,纤毫毕见,其笔力似在《长恨歌》、《连昌宫词》描写安史之乱导致毁坏的文字之上。尤其“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”,竟使时人惊讶,堪称警策之句。“长安寂寂今何有,废市荒街麦苗秀”,洛阳是“东西南北路人绝,绿杨悄悄香尘灭”,而一个妇人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独行,“朝携宝货无人问,暮插金钗唯独行”。到处是死一般的沉寂,甚至比爆发还可怕,这些描写较之汉魏古诗“出门无所见,白骨蔽平原”这类诗句表现力更强,更细致成功地创造了一种恐怖气氛。总之,《秦妇吟》在思想内容上是复杂而丰富的,艺术上则有所开创,在古代叙事诗中堪称扛鼎之作。由于韦庄的写实精神在相当程度上克服了他的个人偏见,从而使得此诗在杜甫“三吏三别”、白居易《长恨歌》之后,为唐代叙事诗树起了第三座丰碑。
从唐僖宗广明元年(公元880年)冬到中和三年(公元883年)春,即黄巢起义军进驻长安的两年多时间里,唐末农民起义发展到高潮,同时达到了转捩点。由于农民领袖战略失策和李唐王朝官军的疯狂镇压,斗争空前残酷,人民蒙受着巨大的苦难和惨重的牺牲。韦庄即因应举羁留长安,兵中弟妹一度相失,又多日卧病。他便成为这场震撼神州大地的社会巨变的目击者。经过一段时间酝酿,在他离开长安的第二年,即中和三年,在东都洛阳创作了这篇堪称他平生之力作的史诗。
参考资料:
1、周啸天 等.唐诗鉴赏辞典补编.成都:四川文艺出版社,1990:673-681
2、游国恩 等.中国文学史(二).北京:人民文学出版社,1963:220-221
黄初四年五月,白马王、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、会节气。到洛阳,任城王薨。至七月,与白马王还国。后有司以二王归藩,道路宜异宿止,意毒恨之。盖以大别在数日,是用自剖,与王辞焉,愤而成篇。
谒帝承明庐,逝将归旧疆。清晨发皇邑,日夕过首阳。伊洛广且深,欲济川无梁。泛舟越洪涛,怨彼东路长。顾瞻恋城阙,引领情内伤。
太谷何寥廓,山树郁苍苍。霖雨泥我涂,流潦浩纵横。中逵绝无轨,改辙登高岗。修坂造云日,我马玄以黄。
玄黄犹能进,我思郁以纡。郁纡将何念,亲爱在离居。本图相与偕,中更不克俱。鸱枭鸣衡轭,豺狼当路衢。苍蝇间白黑,谗巧令亲疏。欲还绝无蹊,揽辔止踟蹰。(衡轭 通:衡扼)
踟蹰亦何留?相思无终极。秋风发微凉,寒蝉鸣我侧。原野何萧条,白日忽西匿。归鸟赴乔林,翩翩厉羽翼。孤兽走索群,衔草不遑食。感物伤我怀,抚心长太息。
太息将何为,天命与我违。奈何念同生,一往形不归。孤魂翔故域,灵柩寄京师。存者忽复过,亡殁身自衰。人生处一世,去若朝露晞。年在桑榆间,影响不能追。自顾非金石,咄唶令心悲。
心悲动我神,弃置莫复陈。丈夫志四海,万里犹比邻。恩爱苟不亏,在远分日亲。何必同衾帱,然后展慇懃。忧思成疾疢,无乃儿女仁。仓卒骨肉情,能不怀苦辛?
苦辛何虑思,天命信可疑。虚无求列仙,松子久吾欺。变故在斯须,百年谁能持?离别永无会,执手将何时?王其爱玉体,俱享黄髪期。收泪即长路,援笔从此辞。
初,郑武公娶于申,曰武姜,生庄公及共叔段。庄公寤生,惊姜氏,故名曰寤生,遂恶之。爱共叔段,欲立之。亟请于武公,公弗许。
及庄公即位,为之请制。公曰:“制,岩邑也,虢叔死焉。佗邑唯命。”请京,使居之,谓之京城大叔。祭仲曰:“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:大都不过参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,非制也,君将不堪。”公曰:“姜氏欲之,焉辟害?”对曰:“姜氏何厌之有!不如早为之所,无使滋蔓,蔓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!”公曰: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
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。公子吕曰:“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;若弗与,则请除之。无生民心。”公曰:“无庸,将自及。”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,至于廪延。子封曰:“可矣,厚将得众。”公曰:“不义,不暱,厚将崩。”
大叔完聚,缮甲兵,具卒乘,将袭郑。夫人将启之。公闻其期,曰:“可矣!”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。京叛大叔段,段入于鄢,公伐诸鄢。五月辛丑,大叔出奔共。
书曰:“郑伯克段于鄢。”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;谓之郑志。不言出奔,难之也。
遂寘姜氏于城颍,而誓之曰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”既而悔之。颍考叔为颍谷封人,闻之,有献于公,公赐之食,食舍肉。公问之,对曰:“小人有母,皆尝小人之食矣,未尝君之羹,请以遗之。”公曰:“尔有母遗,繄我独无!”颍考叔曰:“敢问何谓也?”公语之故,且告之悔。对曰:“君何患焉?若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,其谁曰不然?”公从之。公入而赋: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!”姜出而赋: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洩洩。”遂为母子如初。
君子曰:“颍考叔,纯孝也,爱其母,施及庄公。《诗》曰:‘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’其是之谓乎!”
北归至凤翔,墨制放往鄜州作。按鄜在凤翔东北,故曰北征。
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
杜子将北征,苍茫问家室。
维时遭艰虞,朝野无暇日。
顾惭恩私被,诏许归蓬筚。
拜辞诣阙下,怵惕久未出。
虽乏谏诤姿,恐君有遗失。
君诚中兴主,经纬固密勿。
东胡反未已,臣甫愤所切。
挥涕恋行在,道途犹恍惚。
乾坤含疮痍,忧虞何时毕?
靡靡逾阡陌,人烟眇萧瑟。
所遇多被伤,呻吟更流血。
回首凤翔县,旌旗晚明灭。
前登寒山重,屡得饮马窟。
邠郊入地底,泾水中荡潏。
猛虎立我前,苍崖吼时裂。
菊垂今秋花,石戴古车辙。
青云动高兴,幽事亦可悦。
山果多琐细,罗生杂橡栗。
或红如丹砂,或黑如点漆。
雨露之所濡,甘苦齐结实。
缅思桃源内,益叹身世拙。
坡陀望鄜畤,岩谷互出没。
我行已水滨,我仆犹木末。
鸱鸟鸣黄桑,野鼠拱乱穴。
夜深经战场,寒月照白骨。
潼关百万师,往者散何卒?
遂令半秦民,残害为异物。
况我堕胡尘,及归尽华发。
经年至茅屋,妻子衣百结。
恸哭松声回,悲泉共幽咽。
平生所娇儿,颜色白胜雪。
见耶背面啼,垢腻脚不袜。
床前两小女,补绽才过膝。
海图坼波涛,旧绣移曲折。
天吴及紫凤,颠倒在裋褐。
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日。
那无囊中帛,救汝寒凛栗。
粉黛亦解包,衾绸稍罗列。
瘦妻面复光,痴女头自栉。
学母无不为,晓妆随手抹。
移时施朱铅,狼藉画眉阔。
生还对童稚,似欲忘饥渴。
问事竞挽须,谁能即嗔喝?
翻思在贼愁,甘受杂乱聒。
新归且慰意,生理焉得说?
至尊尚蒙尘,几日休练卒?
仰观天色改,坐觉妖氛豁。
阴风西北来,惨淡随回纥。
其王愿助顺,其俗善驰突。
送兵五千人,躯马一万匹。
此辈少为贵,四方服勇决。
所用皆鹰腾,破敌过箭疾。
圣心颇虚伫,时议气欲夺。
伊洛指掌收,西京不足拔。
官军请深入,蓄锐可俱发。
此举开青徐,旋瞻略恒碣。
昊天积霜露,正气有肃杀。
祸转亡胡岁,势成擒胡月。
胡命其能久?皇纲未宜绝。
忆昨狼狈初,事与古先别:
奸臣竟葅醢,同恶随荡析。
不闻夏殷衰,中自诛褒妲。
周汉获再兴,宣光果明哲。
桓桓陈将军,仗钺奋忠烈。
微尔人尽非,于今国犹活。
凄凉大同殿,寂寞白兽闼。
都人望翠华,佳气向金阙。
园陵固有神,洒扫数不缺。
煌煌太宗业,树立甚宏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