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过涪万,受水日以众。水性杂而争,往往邹鲁閧。
云安两恶滩,东阳庙矶共。夏冬异消长,危险相伯仲。
舟行十月交,东阳差无恐。猖獗独庙矶,水落势益纵。
怪石扼两傍,乱流竞一缝。被阻成轩轾,遭束乃错综。
蹙为盘涡深,激作鼓濆送。下陷窟千寻,上涌花四弄。
一苇蛇赴壑,万浪牛鸣瓮。放棹择强弱,打舷判轻重。
朋党互倾排,仇仇交击撞。情意忿不和,气力悍莫控。
有如诸道兵,不听一帅用。又如五方民,不服一国统。
神禹今则亡,谁能平洚洞。我谓息水斗,犹之息民讼。
水性不可逆,民情不可壅。王者决使导,《周官》一《禹贡》。
我欲铲乱石,快览蜀江空。
淮出桐柏山,逶迤会江河。君能理川渎,胸次吞洪波。
支祁伏不起,金堤郁嵯峨。小阁瞰涟漪,四时闻啸歌。
哀丝间豪竹,天半音谐和。诗书粲坟典,鼎彝蟠籀蝌。
俯视埃壒中,万瓦排蜂窠。鸡鸣市声动,沙岸人如梭。
舟楫鲂鱮贯,轩车蠛蠓多。笑指衣带水,如此神山何。
劳人值暇日,羽扇聊婆娑。凉飙荡烦暑,倦眼青铜磨。
清流本无垢,三五濯纤阿。晦冥不可见,老蟆缘陂陀。
金枢瞰已坏,何大腹皤。吴质翳桂树,空自持斧柯。
褰裳舍之去,河上骑白鼍。回首叫故人,野鹜乱天鹅。
江绕豫章郡,鸥鹭浴盘涡。崔嵬滕王阁,烟雨看渔蓑。
老藤百尺盘高空,老树三株藤所宗。藤非缘树不得上,贤才下位将毋同。
藤吾语汝慎厥附,此身要托青青松。不然文梓或香枫,莫随樗栎夸密蒙。
樗栎柯叶徒高大,蝼蚁窟宅鸱鸮宫。藤体虽柔藤性健,嗟彼虫鸟焉能容。
不苟凭依乃足贵,屈伸在已藤犹龙。暮春三月吹香风,花垂天半开紫红。
铜章暂卸得休暇,俗吏忽欲为诗翁。奔走奚奴邀耆老,对花一醉朱颜烘。
藤兮藤兮劝汝一杯酒,我惭无用藤多功。杖汝可以扶颠蹶,服汝可以医疲癃。
裁汝作纸利文字,制汝作铠资兵戎。汝不倚花逞恣媚,论花亦足称花雄。
金绳铁索神纽结,流苏百宝悬云中。满园牡丹不敢艳,下风甘拜如儿童。
壁上画师殁已久,谁能意匠争天工。我友五人尽豪翰,清词丽句相玲珑。
江淹彩笔吾不梦,藤花开落春濛濛。
竹弄轻寒,又廉纤、酿出离愁多少。香车待觅,小径湿烟难扫。
萧条院宇,渐绿长、满阶芳草。自望千里行云,雁足不传书到。
黄昏最怜人悄。正疏帘半卷,一灯相照。十年旧事,顿使暗萦怀抱。
寒衾倦听,和莺语、隔窗催晓。肠断是、零落梨花,好春易老。
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其地,进兵北略地,至燕南界。
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卿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则虽欲长侍足下,岂可得哉?”荆卿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得谒之。今行而无信,则秦未可亲也。夫今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能得樊将军首,与燕督亢之地图,献秦王,秦王必说见臣,臣乃得有以报太子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,而伤长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!”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,曰:“秦之遇将军,可谓深矣。父母宗族,皆为戮没。今闻购樊将军之首,金千斤,邑万家,将奈何?”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吾每念,常痛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!”轲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国之患,而报将军之仇者,何如?”於期乃前曰:“为之奈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,秦王必喜而善见臣。臣左手把其袖,而右手揕其胸,然则将军之仇报,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。将军岂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:“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,乃今得闻教!”遂自刎。
太子闻之,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,不可奈何,乃遂盛樊於期之首,函封之。
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 淬之。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死者。乃为装遣荆轲。
燕国有勇士秦武阳,年十二,杀人,人不敢与忤视。乃令秦武阳为副。(秦武阳 一作:秦舞阳)
荆轲有所待,欲与俱,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留待。
顷之未发,太子迟之。疑其有改悔,乃复请之曰:“日以尽矣,荆卿岂无意哉?丹请先遣秦武阳!”荆轲怒, 叱太子曰:“今日往而不反者,竖子也!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”遂发。
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慷慨羽声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既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wèi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
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兴兵以拒大王,愿举国为内臣。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头,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”
秦王闻之,大喜。乃朝服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
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武阳奉地图匣,以次进。至陛下,秦武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,荆轲顾笑武阳,前为谢曰:“北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慑,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毕使于前。”秦王谓轲曰:“起,取武阳所持图!”
轲既取图奉之, 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绝袖。拔剑,剑长,操其室。时恐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
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惊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;诸郎中执兵,皆陈殿下,非有诏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逐秦王,而卒惶急无以击轲,而乃以手共搏之。
是时,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。秦王方还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为。左右乃曰:“王负剑!王负剑!”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复击轲,被八创。
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
左右既前,斩荆轲。秦王目眩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