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年忽五十,顿觉毛发改。四十九年非,童心独犹在。
世故渐改涉,遇坎稍无馁。每当快意事,退然思辱殆。
倾否作圣功,物睹岂不快?奈何桑梓怀,衰白倚门待。
经,常道也。其在于天,谓之命;其赋于人,谓之性。其主于身,谓之心。心也,性也,命也,一也。通人物,达四海,塞天地,亘古今,无有乎弗具,无有乎弗同,无有乎或变者也,是常道也。其应乎感也,则为恻隐,为羞恶,为辞让,为是非;其见于事也,则为父子之亲,为君臣之义,为夫妇之别,为长幼之序,为朋友之信。是恻隐也,羞恶也,辞让也,是非也;是亲也,义也,序也,别也,信也,一也。皆所谓心也,性也,命也。通人物,达四海,塞天地,亘古今,无有乎弗具,无有乎弗同,无有乎或变者也,是常道也。
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,则谓之《易》;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,则谓之《书》;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,则谓之《诗》;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,则谓之《礼》;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,则谓之《乐》;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,则谓之《春秋》。是阴阳消息之行也,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,一也,皆所谓心也,性也,命也。通人物,达四海,塞天地,亘古今,无有乎弗具,无有乎弗同,无有乎或变者也。夫是之谓六经。六经者非他,吾心之常道也。
是故《易》也者,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;《书》也者,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;《诗》也者,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;《礼》也者,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;《乐》也者,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;《春秋》也者,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。君子之于六经也,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,所以尊《易》也;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,所以尊《书》也;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,所以尊《诗》也;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,所以尊《礼》也;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,所以尊「乐」也;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,所以尊《春秋》也。
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,忧后世,而述六经也,由之富家者支父祖,虑其产业库藏之积,其子孙者,或至于遗忘散失,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,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,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,以免于困穷之患。故六经者,吾心之记籍也,而六经之实,则具于吾心。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,种种色色,具存于其家,其记籍者,特名状数目而已。而世之学者,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,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,牵制于文义之末,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。是犹富家之子孙,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,日遗忘散失,至为窭人丐夫,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:「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!」何以异于是?
呜呼!六经之学,其不明于世,非一朝一夕之故矣。尚功利,崇邪说,是谓乱经;习训诂,传记诵,没溺于浅闻小见,以涂天下之耳目,是谓侮经;侈淫辞,竞诡辩,饰奸心盗行,逐世垄断,而犹自以为通经,是谓贼经。若是者,是并其所谓记籍者,而割裂弃毁之矣,宁复之所以为尊经也乎?
越城旧有稽山书院,在卧龙西冈,荒废久矣。郡守渭南南君大吉,既敷政于民,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,将进之以圣贤之道,于是使山阴另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,又为尊经阁于其后,曰:「经正则庶民兴;庶民兴,斯无邪慝矣。」阁成,请予一言,以谂多士,予既不获辞,则为记之若是。呜呼!世之学者,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,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。
秋夜卧小阁,梦游沧海滨。海上神仙不可到,金银宫阙高嶙峋。
中有仙人芙蓉巾,顾我宛若平生亲。欣然就语下烟雾,自言姓名郭景纯。
携手历历诉衷曲,义愤感激难具陈。切齿尤深怨王导,深奸老猾长欺人。
当年王敦觊神器,导实阴主相缘夤。不然三问三不答,胡忍使敦杀伯仁?
寄书欲拔太真舌,不相为谋敢尔云。敦病已笃事已去,临哭嫁祸复卖敦。
事成同享帝王贵,事败乃为顾命臣。几微隐约亦可见,世史掩覆多失真。
袖出长篇再三读,觉来字字能书绅。开窗试抽《晋史》阅,中间事迹颇有因。
因思景纯有道者,世移事往千馀春。若非精诚果有激,岂得到今犹愤嗔。
不成之语以筮戒,敦实气沮竟殒身。人生生死亦不易,谁能视死如轻尘?
烛微先几炳易道,多能馀事非所论。取义成仁忠晋室,龙逄龚胜心可伦。
是非颠倒古多有,吁嗟景纯终见伸。禦风骑气游八垠。
彼敦之徒草木,粪土臭腐同沉沦。我昔明《易》道,故知未来事。
时人不我识,遂传耽一技。一思王导徒,神器良久觊。
诸谢岂不力,伯仁见其底。所以敦者佣,罔顾天经与地义。
不然百口未负托,何忍置之死。我于斯时知有分,日中斩柴市。
我死何足悲,我生良有以。九天一人抚膺哭,晋室诸公亦可耻。
举目山河徒叹非,携手登亭空洒泪。王导真奸雄,千载人未议。
偶感君子谈中及,重与写真记。固知仓卒不成文,自今当与频谑戏。
倘其为我一表扬,万世万世万万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