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小慕节义,沟壑诚所安。檃括游燕都,侯王不可干。
甘从渭滨叟,垂老尚投竿。于世无一能,性颇好词翰。
王子钦姊节,兴言涕汍澜。两髦尚如见,廿年骨已寒。
丐余书贞石,庶几垂不刊。吾书复自读,亦能清肺肝。
一扫齐、梁习,谅可追孟、韩。
崎岖江北道,复此渡淮水。策马向广原,苍茫见帝里。
葱葱绿树陵,郁郁紫云起。日炤城上楼,寒鸦飞高埤。
原野何萧条,旷望弥百里。当时侯与王,此地常累累。
今惟负贩人,亭午倚虚市。空然八尺躯,短褐饥欲死。
当时兴王佐,未遇亦如此。
鄣东馀二载,恪遵圣人经。雅志存教化,除娆去烦刑。
门阑弛走卒,千人皆造庭。分遣每日旰,庭中无一人。
沉冤出殊死,无盖尽群生。时有纵囚归,皆言赋役平。
引纳壮健儿,誓之以丹青。萑苻多宿盗,擒斩为一清。
馀粮栖陇亩,绝无犬吠惊。维以哀茕独,不能畏高明。
睚眦生怨恚,憯甚镆铘兵。风雨日飘摇,拮据徒辛勤。
涕泣西河守,古道竟无成!
为令既不卒,稍迁佐邢州。虽称三辅近,不异湘水投。
过家葺先庐,决意返田畴。所以泣歧路,进止不自由。
亦复恋微禄,俶装戒行舟。行行到齐、鲁,园花开石榴。
舍舟遵广陆,梨枣列道周。始见裁苜蓿,入郡问骅骝。
维当抚彫瘵,天马不可求。闾阎省徵召,上下无怨尤。
汝南多名士,太守称贤侯。戴星理民政,宣风达皇猷。
郡务日稀简,吾得藉馀休。闭门少将迎,古书得校雠。
自能容吏隐,退食每优游。但负平生志,莫分圣世忧。
伫待河冰泮,税驾归林丘。
浮图文瑛居大云庵,环水,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。亟求余作《沧浪亭记》,曰:“昔子美之记,记亭之胜也。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。”
余曰:昔吴越有国时,广陵王镇吴中,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;其外戚孙承祐,亦治园于其偏。迨淮海纳土,此园不废。苏子美始建沧浪亭,最后禅者居之: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。有庵以来二百年,文瑛寻古遗事,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: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。
夫古今之变,朝市改易。尝登姑苏之台,望五湖之渺茫,群山之苍翠,太伯、虞仲之所建,阖闾、夫差之所争,子胥、种、蠡之所经营,今皆无有矣。庵与亭何为者哉?虽然,钱镠因乱攘窃,保有吴越,国富兵强,垂及四世。诸子姻戚,乘时奢僭,宫馆苑囿,极一时之盛。而子美之亭,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。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,不与其澌然而俱尽者,则有在矣。
文瑛读书喜诗,与吾徒游,呼之为沧浪僧云。
先妣周孺人,弘治元年二月二十一日生。年十六年来归。逾年生女淑静,淑静者大姊也;期而生有光;又期而生女子,殇一人,期而不育者一人;又逾年生有尚,妊十二月;逾年,生淑顺;一岁,又生有功。有功之生也,孺人比乳他子加健。然数颦蹙顾诸婢曰:“吾为多子苦!”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,曰:“饮此,后妊不数矣。”孺人举之尽,喑不能言。
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,孺人卒。诸儿见家人泣,则随之泣。然犹以为母寝也,伤哉!于是家人延画工画,出二子,命之曰:鼻以上画有光,鼻以下画大姊。以二子肖母也。
孺人讳桂。外曾祖讳明。外祖讳行,太学生。母何氏,世居吴家桥,去县城东南三十里;由千墩浦而南,直桥并小港以东,居人环聚,尽周氏也。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,敦尚简实;与人姁姁说村中语,见子弟甥侄无不爱。
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;入城则缉纑,灯火荧荧,每至夜分。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。孺人不忧米盐,乃劳苦若不谋夕。冬月炉火炭屑,使婢子为团,累累暴阶下。室靡弃物,家无闲人。儿女大者攀衣,小者乳抱,手中纫缀不辍。户内洒然。遇僮奴有恩,虽至棰楚,皆不忍有后言。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,率人人得食。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,皆喜。有光七岁,与从兄有嘉入学,每阴风细雨,从兄辄留,有光意恋恋,不得留也。孺人中夜觉寝,促有光暗诵《孝经》即熟读,无一字龃龉,乃喜。
孺人卒,母何孺人亦卒。周氏家有羊狗之痾。舅母卒,四姨归顾氏,又卒,死三十人而定。惟外祖与二舅存。
孺人死十一年,大姊归王三接,孺人所许聘者也。十二年,有光补学官弟子,十六年而有妇,孺人所聘者也。期而抱女,抚爱之,益念孺人。中夜与其妇泣,追惟一二,仿佛如昨,馀则茫然矣。世乃有无母之人,天乎?痛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