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文
王子服,是莒县罗店人。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。他非常聪明,十四岁就考中了秀才。母亲十分疼爱他,平时不许他到荒郊野外去游玩。和萧家的女儿订了婚,还没嫁过来姑娘就去世了,所以他还没有娶亲。正值上元节这天,舅舅的儿子吴生邀他一块出去游览。刚到村外,舅舅家里来了个仆人,把吴生叫走了。王子服看见游玩的女子很多,便乘着兴致独自游逛。有个姑娘带着婢女,手里捏着一枝梅花,容貌绝世,笑容满面。王生看得目不转睛,竟然忘记了男女间的避讳。姑娘走过去几步,回头对婢女说:“这小伙子两眼发光,像个贼!”将花丢在地上,说说笑笑地径自走了。王生捡起那枝花,心里十分怅惘,像丢了魂似的,闷闷不乐地走回来。到了家,把梅花藏在枕头底下,耷拉着头躺下就睡,不说话也不吃东西。母亲很是担忧,请人祭祀求神,驱邪赶鬼,他的病却更加沉重,身体很快地消瘦下去了。请医生为他诊治,让他服药发散,他却变得神情恍惚,好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。母亲关切地问他怎么得的病,他只是沉默着不回答。刚好吴生来了,就嘱咐他私下问问。吴生到了床前,王子服一看见他就流下眼泪。吴生坐在床边安慰劝解了一番,慢慢地问起他得病的原因。王生把实情都告诉他,并且恳求他想办法。吴生笑着说:“你也实在太傻了,这个愿望有什么难实现呢?我一定替你去查问。在野外徒步游玩,必定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。如果她还没有许配别人,这门亲事定会成功;不然的话,拼着多花些彩礼,估计也一定会应允。只要你病痊愈了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”王子服听了,不觉露出了笑容。吴生出来告诉了姑母,寻访那女子的住处。但是到处都探听访查过了,也没有一点踪迹和头绪。母亲十分发愁,又想不出什么办法。然而自从吴生走后,王子服变得面容开朗,也开始吃下点东西了。过了几天,吴生又来探望。王生问他事情办得怎样。吴生骗他说:“已经打听到了。我以为是谁家的人呢,原来是我姑姑的女儿,也就是你的姨表妹,现在还未订婚。虽然表亲之间通婚有点不宜,把真情告诉他们,不会不成功的。”王生高兴得眉开眼笑,问道:“她住在什么地方?”吴生骗他说:“在西南山里,离这里大约三十多里。”王生又再三地嘱托他,吴生坚决表示这事由他负责,于是就走了。
王子服从此饮食逐渐增加,也一天天好转、恢复。看看枕头底下,花虽然枯萎了,但花瓣还未落。一边凝神地思念一边把玩,就像见到了那个姑娘。埋怨吴生不来,写信去请他。吴生支吾推托不肯来。王子服挺生气,整天闷闷不乐。母亲怕他再犯病,急忙托人给他说亲。才一跟他商量,就摇着头表示不同意。只是天天盼望着吴生。吴生一直没有音信,他更加怨恨起来。转念一想三十里路不算远,何必非得依靠别人呢?于是把梅花揣在衣袖里,赌气自己去寻访,而家里人并不知道。
孤零零地一个人走着,又没有处可以问路,只是朝着南山走去。约摸走了三十多里,只见山峦环绕,满目的葱翠, [] 令人神清气爽,静悄悄的看不见行人,只有飞鸟才能过去的险峻小道。远远望见山谷底下,在繁花乱树掩映之中隐隐约约有个小村落。他下山进了村子,看见房舍不多,虽都是草房,却感觉很整洁雅致。有一户大门朝北的人家,门前垂柳依依,墙内的桃花和杏花格外繁盛,中间还夹杂着修长的翠竹,野鸟在里面唧唧啾啾地鸣叫。想必是人家的花园,不敢贸然进去。回头看见对面的大门,有块光滑洁净的大石头,就在上面坐下休息。一会儿,听得墙内有个女子,拉长声音在呼唤:“小荣”,声音很娇细。正站在那里细听,一个姑娘由东向西走过来,拿着一朵杏花,低着头往发髻上戴。抬头看见王生,就不再插了,满脸微笑地拿着花进去了。仔细一看,就是上元节在路上遇见的姑娘。心里顿时高兴起来,但想到没有理由进去,要呼唤姨妈,又顾虑到从来没有来往,怕弄错了。大门内也没有人可以询问。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,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,从早晨直到过了中午,眼巴巴地张望着,连饥渴都忘记了。不时看见那个女子露出半边脸来偷看,似乎很惊讶他怎么不离开这里。忽然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,对着王子服说:“你是哪儿的小伙子?听说从早上就来了,一直待到现在,打算干什么呢?难道也不饿吗?”王生连忙起来给她行礼,回答说:“我是来探望亲戚的。”老妇人耳聋听不清楚。王生又大声说了一遍。就问他:“你的亲戚姓什么?”王生回答不上来了。老妇人笑着说:“真是怪啊。连姓名都不知道,还探望什么亲戚?我看年轻人你,也是个书呆子。不如跟我来,吃点粗米饭,家里有张小床可以睡觉。等到明天早上回去,问明白了姓名,再来探访也不晚。”王生正肚子饿了想吃东西,又想到可以接近那个美丽的女子,十分高兴。跟着老妇人进去,只见门里白石铺路,两边都是红花,片片花瓣散落在石阶上;曲曲折折地向西走去,又打开一道门,院子内满是豆棚花架。很礼貌地请他进屋,粉刷的墙壁好像镜子一样光洁明亮,窗外的海棠连枝带花,探进屋来,褥垫、桌椅、床铺,没有一样不洁净光滑。刚坐下,就有人从窗外隐隐约约地偷看。老妇人喊道:“小荣!快点做饭。”外面有个婢女尖声答应。坐定以后,详细地说了自己的家世、门第。老妇人问:“你的外祖父家,莫非是姓吴吗?”王生说:“是的。”老妇人吃惊地说:“你是我的外甥啊!你的母亲,是我妹子。近年来因为家境贫寒,又没有男孩子,所以音讯不通。外甥长得这么大了,还不认识呢。”王生说:“这次来就是专门为看姨妈,匆匆忙忙的把姓氏都忘了。”老妇人说:“我的夫家姓秦,并没有生育孩子;只有一个女儿,也是小老婆生的。她母亲改嫁了,留给我抚养。人倒也很不迟钝,只是缺少教育,嬉笑不知忧愁。待一会儿,让她来拜认你。”
不多时,婢女准备好饭菜,还有肥嫩的鸡。老妇人殷勤地劝他吃过饭,婢女来收拾碗筷。老妇人说:“去叫宁姑来。”婢女答应着走了。好一阵儿,听得门外隐约传来笑声。老妇人又喊道:“婴宁,你的姨表兄在这里。”门外嗤嗤地笑个不停。婢女推她进屋来,还掩着嘴,笑得无法抑制。老妇人瞪了一眼说:“有客人在,嘻嘻哈哈的,像个什么样子?”姑娘强忍着笑站在那里,王生向她作了个揖。老妇人说:“这是王表兄,你阿姨的儿子。一家人互相还不认识,真让人笑话。”王生问:“表妹岁数多大了?”老妇人没听清楚,王生又说了一遍。姑娘又笑得直不起腰。老妇人对王生说:“我说的缺少调教,这就可以看到了。已经十六岁了,傻呆呆的还像个小孩子。”王生说:“比甥儿我小一岁。”“外甥已经十七岁了,莫不是庚午年出生,属马的吗?”王生点头。老妇人又问:“外甥媳妇是哪家的?”回答说:“还没有。”“像外甥这样的才学相貌,怎么十七岁还没定亲呢?婴宁也还没有婆家,你们一对倒是极好的,可惜有表兄妹的嫌忌。”王生没有说话,只是两眼盯着婴宁,顾不得看别的。婢女向姑娘小声地说:“他眼光灼灼的,贼样还没改。”婴宁又大笑起来,对婢女说:“去看看桃花开了没有?”急忙站起来,用衣袖遮着嘴,迈着小步出去了。到了门外,才放声大笑起来。老妇人也站起来,叫婢女铺好被褥,给王生休息的地方。又说:“外甥来一趟不容易,应该留下来住三五天,迟些日子再送你回去。要是嫌寂寞沉闷,屋后有个小园子,可以去散散心;也有书可以看。”
第二天,来到屋后,果然有个半亩大的小园子,细嫩的绿草如同铺着一层毡子,杨柳的花絮散落洒满小路;有三间草房,花木环绕着四周。他正穿行在花丛中漫步,听得树上簌簌的有响声,抬起头一看,原来是婴宁在上面。她看见王子服,狂笑着几乎要掉下来。王生说:“别这样,要摔了。”婴宁一边下来一边笑着,自己也忍不住。刚要落地时,失手掉了下来,笑声这才停住。王生扶住她,偷偷地捏了她的手腕。婴宁又笑起来,倚在树身上走不动,过了很久才结束。王生等她笑声停了,就拿出衣袖里的梅花给她看。婴宁接过花说:“已经枯萎了。怎么还留着?”王生说:“这是上元节时妹妹扔下的,所以我保存着它。”婴宁问:“保存它有什么意思?”王生说:“用来表示爱慕不能忘怀啊。自从上元节遇见你,苦苦思念以至得了重病,自觉是活不成了;没想到还能够看到你,希望你给予我怜悯。”婴宁说:“这是小事情。亲戚有什么舍不得的?等表哥你回去的时候,园子里的花,一定叫老仆人来,折一大捆背着送去给你。”王生说:“妹妹傻吗?”婴宁道:“怎么是傻呢?”王生说:“我不是爱花,是爱拿着花的人啊。”婴宁说:“亲戚之间自然有情,这爱还用得着说吗?”王生说:“我所说的爱,不是亲戚之间的爱,而是夫妻的爱。”婴宁问:“有什么不一样呢?”王生说:“到了夜里就同床共枕啊。”婴宁低着头沉思了很久,说:“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块儿睡觉。”话还没说完,婢女已悄没声地来到,王生惊惶不安地溜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在老妇人的房间里会面了。老妇人问:“到哪里去了?”婴宁回答说在园子里说话。老妇人说:“饭熟了已经很久了,有什么长话,啰啰嗦嗦地说个没完。”婴宁说:“表哥想和我一起睡觉。”王子服很窘羞,急忙用眼瞪她,婴宁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。幸亏老妇人没听见,还絮絮叨叨地追问着。王生赶忙用其他话掩饰过去。然后又小声地责备婴宁。婴宁问:“刚才那句话不应该说吗?”王生说:“这是背着别人说的话。”婴宁说:“背着别的人,怎么能够背着老母亲。况且睡觉的地方也是平常事,有什么要避讳的?”王生叹息她的傻气,没办法让她明白。
刚吃完饭,家里的人牵着两头驴子来找王子服了。
原来是这样:母亲等了王生很久也不见他回家,就开始怀疑了;村子里几乎都找遍了,也还是没踪迹。于是去向吴生打听。吴生想起以前说过的话,就教他们往西南山方向去寻找。一共找了几个村子,才来到这里。王生到门口来,正好遇上了他们,便进去告诉老妇人,并且请求带着婴宁一块回去。老妇人高兴地说:“我有这个心愿,也不是一朝一夕了。只是这把老骨头不能走远路;幸有外甥带妹子去,让她认识阿姨,实在太好了。”就呼唤婴宁。婴宁笑着来到。老妇人说:“有什么可高兴的,笑得总是不停?要能不笑,就是完美的人了。”于是很生气地瞪了她一眼。然后说:“大哥要带你一起去,可以去整理打扮一下。”又招待王家的人吃过酒饭,才送他们出门来,嘱咐说:“阿姨家田地家产很丰裕,能养得起吃闲饭的人。到了那里暂时不要回来,稍微学一点诗书礼仪,也好将来侍奉公婆。就麻烦阿姨,替你找一个好夫婿。”两个人就启程了。走到山坳回过头来,还依稀看见老妇人倚着门向北眺望呢。到了家里,母亲看到姑娘这么漂亮,很惊奇地问是谁。王子服回答说是姨母的女儿。母亲说:“先前吴生和你说的,是假话呀。我没有姐姐,怎么会有外甥女。”又问姑娘,婴宁回答说:“我不是这个母亲生的。父亲姓秦,他去世的时候,我还在襁褓里,记不清楚了。”母亲说:“我有一个姐姐嫁到姓秦的家,倒是千真万确;可是她过世很久了,哪能还活着呢?”于是详细地询问脸型如何、是否有痣,情况都完全符合。母亲就惊疑地说:“是这模样。可是死去已经多年了,怎么还活着呢?”正在疑惑的时候,吴生来了,婴宁躲进内屋去。吴生问清了缘故,思虑不解了很久,忽然问道:“这姑娘名叫婴宁吗?”王生说是。吴生连叫怪事。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吴生说:“秦家姑母去世后,姑丈一人过活,被狐狸迷住,得了痨瘵症死了。狐狸生了个女儿名叫婴宁,包在襁褓里睡在床上,家里人都见到过。姑丈去世后,狐狸还常常来。后来请求天师画了符贴在墙壁上,狐狸就带着女儿走了。莫非就是这个吗?”大家互相正在猜测可疑的地方,只听见内屋里传来吃吃的声音,全是婴宁的笑声。母亲说:“这女孩子也太憨生了。”吴生请求当面见见她。母亲走进内屋去,姑娘还在大笑不止。母亲催促她出来,才极力忍住笑,又面向墙壁好一会,才走出内房。刚行了一个礼,转身就赶忙进房,又放声大笑起来。满屋子的妇女,都被她惹得笑了。吴生提出来到山里去探查有什么怪异之处,顺便也好做媒提亲。找到那个村庄的所在地,房屋全都没有了,只见零零落落的山花罢了。吴生回忆姑母埋葬的地方,好像就在不远处;可是坟墓已经湮没了,无法辨认,只好惊奇地叹息着转回去。母亲怀疑这姑娘是鬼物,就进去告诉她吴生的话,姑娘却没有一点害怕;又怜惜安慰她无家可归,她也毫不悲伤的样子,只是还一味憨笑罢了。大家都无法猜透这件事。母亲叫她和小女儿一块住。天刚蒙蒙亮就过来请安问好,做起针线活精巧得没有人能比上她。只是很爱笑,怎么也禁不住;不过笑得很好看,狂笑也不会损害她的娇媚。人们都很喜欢她。邻居的姑娘和媳妇,争着和她亲近。母亲选择了吉日良辰准备为他们举办婚礼,但始终害怕她是鬼物,偷偷在太阳光下窥看她,身形影子毫无不同。到了那天,让她穿上盛装行新婚媳妇的礼节,婴宁笑得厉害直不起腰来行礼,只好作罢。王子服觉得她太痴傻,怕泄漏了夫妻间的秘事;可是婴宁很守口如瓶,也没有透露过一句。每逢母亲愁闷生气,婴宁来到跟前笑一笑就消气了。仆人婢女犯了小过错,害怕挨打,往往就求她去和母亲说话,犯了过错的婢女再进去认错,常常可以免去责罚。只是婴宁爱花成了癖好,向亲戚朋友家物色寻遍,又偷偷典当了首饰,购买好品种。几个月过去,台阶前、篱笆旁、厕所边,没有一处不栽满了花卉。
庭院后面有一架木香,原就紧靠着西边的邻居家。婴宁时常攀爬上去,摘下花朵用来簪戴、玩赏。母亲有时遇见,总是训斥她。婴宁却始终不改。一天,西邻家的儿子看见她,就直盯着看,神魂颠倒。婴宁没有回避反而笑了起来。西邻的儿子以为婴宁对自己有意,心里越发淫荡。婴宁指了指墙底,笑着爬下树去。西邻的儿子以为是指示约会的地方,高兴极了。天一黑就去了那墙脚下,婴宁果然在那里。扑上去奸淫她,下部像是锥子扎了,一直痛到心里,大声号叫着倒在地上。仔细一看并不是婴宁,而是一根枯木躺在墙边,所交接的原来是被雨水淋出来的窟窿。邻家父亲听到号叫声,急忙跑出来查问,只是呻吟着却不说话。妻子来了,才告诉她实情。点着灯火照照那个孔洞,只见里面有只大蝎子,像小螃蟹那样大。邻家父亲劈碎了木头捉住蝎子弄死了,把儿子背回家里,半夜就死去了。这家邻居就状告了王生,揭发婴宁妖邪怪异。县官一向敬慕王生的才学,深知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书生,认为西邻的老头儿是诬告,要对他加以责打。王生给求情免除,就释放了邻居回家。母亲对婴宁说:“痴傻轻狂到这般,早就知道过分的高兴隐伏着忧愁啊。多亏县官神明,没有受到牵累;要是遇到糊涂官,一定抓了媳妇到公堂上质问,我儿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亲戚乡邻呢?”婴宁神情严肃起来,发誓不再笑了。母亲说:“人没有不笑的,只是得要看时候。”可是婴宁从此竟不再笑了,即使故意逗她,也始终不笑;可是整天也未曾有过忧愁的脸色。一天晚上,婴宁对着王子服流下了眼泪。王生觉得很奇怪。婴宁哽咽着说:“从前因为相处的日子短,说出来恐怕惹得你惊怪。如今看出婆婆和你,都很疼爱我没有别的想法,照直告诉你们也许没有妨碍吧?我本是狐狸生的。母亲临走时,将我托付给鬼母,相依为命十多年,才有今天。我又没有兄弟,所能依靠的只有你。老母亲孤寂地长眠在山边,没有人可怜她把尸骨与父亲合葬,在九泉之下常为这事悲伤难过。你要是不怕麻烦和花钱,让地下的人消除了这个哀怨悲痛,也许能使养了女儿的人不再忍心淹死或丢弃了。”王生答应下来,可是担心坟墓迷失在荒草里。婴宁只是说不必担心。按照商定的日子,夫妻俩用车子装着棺材去了。婴宁在荒野杂乱的灌木丛中,指出了坟墓的所在,果然掘到了老妇人的尸首,皮肤还仍然完好。婴宁抚着痛哭了一场。抬进棺材运回来,找到秦氏的坟墓合葬在一起了。这天夜里,王生梦见老妇人前来道谢,醒来后就向婴宁说了。婴宁说:“我在夜里见到她了,嘱咐不要惊动你呢。”王生埋怨不挽留住老妇人。婴宁说:“她是鬼。活人多的地方,阳气旺盛,怎么能长住下去呢?”王生又问起小荣,婴宁说:“也是狐狸,最聪明狡黠了,狐母留下她来照顾我,经常弄食物来喂我,所以很感激心里一直挂念着她。昨晚问了母亲,说是已经出嫁了。”从此每年到了寒食节,夫妻俩就到秦氏坟地上,拜祭扫墓年年不断。婴宁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。这孩子在怀抱里,就不怕陌生人,见了人就笑,也很有母亲那种风度。
异史氏说:“看她没完没了地憨笑,好像是完全没有心肝的人。可是墙脚下的恶作剧,她的聪明机智谁能比得上呢。至于凄切怀恋鬼母,笑反而变为哭。我婴宁近乎是用笑来隐藏自己的人了。私下听人说山里有一种草,名叫“笑矣乎”,闻一闻它就会笑得无法停下。在房子里种上这一种,那么合欢花和忘忧草,都不美了;至于解语花,更嫌她故作姿态啊。”
注释
莒(jǔ):古国名,今山东莒县一带。罗店为其县一地名。
泮(pàn):即泮宫,此指地方官办的学馆。入泮,即考取秀才,得以进县学读书。
聘:指订婚。夭:夭折,早死。凰:传说中凤凰的雌者。求凰,就是求妻之意。
会:值,恰逢。上元:农历正月十五,旧俗称上元节。眺瞩:登高望远。此意为郊游。
拈:用手指拿着。
武:过去称半步为武。数武,就是几步。个:这个。
怏怏:失意的神态。
醮禳(jiào ráng):请和尚道士祈福消灾的迷信行为。剧:加重。醮禳益剧,意为越求神拜佛病情越重。肌:肌肉。革:皮肤。锐:迅速。肌革锐减,身体很快消瘦。
投剂:从病人的角度说就是吃药。发表:中医治病方法之一。投剂发表,指吃药发散内火。
研诘:细细询问。
字:女子许婚。拼:不惜。赂:用钱收买。计:估量,估计。遂:成功,实现。
痊瘳(chōu):病好。
颐:面颊。解颐,笑。
绐(dài):说谎话骗人。
虽内戚有婚姻之嫌:同母系的姨表亲戚结婚,血缘近,对后代不利,因而有嫌忌。
诡:欺骗。
锐身自任:挺身承担,自告奋勇。
折柬:裁纸写信。
支托:支吾推托。
恚(huì):恼怒、气愤。
迄:终究。耗:音讯,消息。
仰息:依赖。
负气:赌气。
伶仃:孤独的样子。
合沓(tà):集聚重叠。鸟道:喻山路狭窄而险峻,只有飞鸟可过。
意:意态、样子。修:修整、整齐。雅:幽雅。
格磔(zhé):鸟鸣声。
遽(jù):突然。
憩:休息。
俄:忽然。
伫(zhù)听:站着静听。
阶进:踏着阶梯而入,这里有通过关系或找出理由进去的意思。顾:但是。
日昃(zè):太阳过午偏西。盈盈:眼光流转的样子。盈盈望断,形容专心一意地盼望着的神情。并忘:两忘,同时都忘了。
讶:惊异。
辰刻:上午七时至九时之间。
得毋:莫不是。
盼亲:探亲。
大言:大声说话。
啖(dàn):吃。粗粝(lì):糙米饭。啖以粗粝,拿粗米饭给他吃。
馁:饿。
关:门。
肃:请进。肃客入舍,让客人先进屋,表示尊敬。
裀(yīn)藉:垫褥,坐席。罔:无。
甫:刚。
作黍:作饭。
噭(jiào)声而应:大声答应。
坐次:依次坐定的时候。宗阀:宗族门第。具展宗阀,详细说明宗族门第。
窭(jù)贫:极贫。三尺男:喻指男人。
诞育:生育。弱息:对自己女儿的谦称。这里指婴宁。庶产:小老婆生的、由妾生下的孩子。
渠:代词,她。醮:古时女子出嫁时有人酌酒叫她喝,叫做醮。改醮,改嫁。遗我鞠养:留给我抚养。
钝:愚笨。
未几:不久。雏尾:雏鸡。盈握:满把。雏尾盈握,形容菜肴中家禽的肥大。
敛具:收拾餐具。
嗔目:生气地看对方。咤(zhà)咤叱叱:嘻嘻哈哈的样子。
裁:通“才”。
庚午属马者:庚午年生人,应属马。
首应:点头答应。
姑家:婆家。古代妇女称丈夫的母亲为“姑”。
遑:暇。瞬:转目看。
襆(fú):被单,这里用为动词。襆被,即铺设被褥。
迟迟:等一等。
糁(sǎn):饭粒,这里作动词用。糁径:像碎米屑撒在小路上。楹:间。四合其所:四面包围着这个地方。
捘(zùn):按,捏。阴捘其腕,暗中捏她的手腕。
俟:等。
分(fèn):料想。异物:鬼物。化为异物,死亡的婉称。自分化为异物,即自以为要死了。
大细事:很小的事。靳惜:吝惜。
葭莩(jiā fú):芦苇里粘附的薄膜,这里借指亲戚。葭莩之情:亲戚情谊。
瓜葛:瓜和葛都是牵连很长的蔓生植物,用以比喻疏远的亲戚。瓜葛之爱:亲戚之间的爱。
周遮:一作啁嗻。声音繁杂细碎,形容言语啰嗦、话多的样子。乃尔:竟如此、竟这样。
卫:代指驴。双卫,两头驴子。捉双卫,即牵着两头驴。
踪兆:踪迹。
曩(nǎng):从前的,过去的。
匪:非,不是。伊:语助词,无义。匪伊朝夕,不止一朝一夕了。
冗人:多余的人,不从事生产的人。
小学诗礼:稍微学点诗书礼仪。
良匹:好配偶,好对象。
适:出嫁,嫁给。殂(cú)谢:死亡,去世。
痣:皮肤上的深色小斑痕。赘:皮肤上的小疙瘩。痣赘,这里指人身体上的特征或标记。
鳏(guān)居:男子死了妻子独居。祟于狐:被狐狸精迷住了。病:作动词用,生病。瘠:虚症。病瘠死,害虚症而死。
天师:汉代传播道教的张道陵,元朝被封为天师,其子孙门徒沿用这个称号从事炼丹画符等迷信活动。此处指道士。
将勿:莫非,莫不是。
疑参:疑惑询问。
憨(hān):痴傻。生:语助词。太憨生:谓过于憨傻。
粲然:形容笑的样子。
觇(chān):看,窥视。柯:指斧头,这里用以斧头伐木做斧柄来比喻媒人做媒。执柯,做媒。
孜孜:憨笑不停的样子。
昧爽:天刚亮。省问:问安。女红(gōng):指妇女纺织、刺绣等工作。
合卺: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。这里是举行婚礼的意思。
诣母:到母亲那里去。恒:常常。
藩:篱笆。溷(hùn):厕所。阶砌藩溷,庭阶篱笆厕所等处。
谓女意已属:认为婴宁对他已经有意了。
踣(bó):仆倒。
爇(ruò):点燃。爇火,点起灯笼火把。
寻卒:随即死亡。
讦(jié):攻击,揭发,告发。
稔(rěn):熟悉。笃行:品行纯厚。
鹘(hú)突:糊涂。
矢:通“誓”。
戚容:忧愁的样子。
岑寂:高静,离开人世而独处。山阿:山中曲坳处。岑寂山阿,在山边很孤寂。合厝(cuò):合葬。
恫(tōng):病痛。庶:庶几,希望之词。溺:淹死。庶养女者不忍溺弃,也许可以使生女孩的人不忍心将其淹死或抛弃。
舆榇(chèn):用车子装着棺材,以车载柩。
错楚:杂乱的灌木丛。
舁(yú)归:共同抬回来。
黠(xiá):聪明而狡猾。
摄饵:找来食物。相哺:喂养。德之常不去心:感激不忘。
寒食:寒食节,在清明的前一两日。此指上坟扫墓的风俗。
母风:母亲的样子。
异史氏:作者蒲松龄的自称。
殆隐于笑者:大概是以笑隐藏真相的人。
合欢:即夜合花。忘忧:萱草的别名。合欢、忘忧,传说这两种花可使人欢乐而忘记忧愁。
解语花:懂得说话的花,喻指善于迎合人意的美女。作态:装模作样。
参考资料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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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络双源浚,浔阳九派长。沦波通地穴,输委下归塘。
别岛笼朝蜃,连洲拥夕涨。韫珠澄积润,让璧动浮光。
浮光凝折水,积润疏圆沚.玉轮涵地开,剑阁连星起。
风烟标迥秀,英灵信多美。怀德践遗芳,端操惭谋己。
谋己谬观光,牵迹强凄惶。揆拙迷三省,劳生昧两忘。
弹随空被笑,献楚自多伤。一朝殊默语,千里易炎凉。
炎凉几迁贸,川陆疲臻凑。积水架吴涛,连山横楚岫。
风月虽殊昔,星河犹是旧。姑苏望南浦,邯郸通北走。
北走平生亲,南浦别离津。潇湘一超忽,洞庭多苦辛。
秋江无绿芷,寒汀有白蘋.采之将何遗,故人漳水滨。
漳滨已辽远,江潭未旋返。为听短歌行,当想长洲苑。
露金熏菊岸,风佩摇兰坂。蝉鸣稻叶秋,雁起芦花晚。
晚秋云日明,亭皋风雾清。独负平生气,重牵摇落情。
占星非聚德,梦月讵悬名。寂寥伤楚奏,凄断泣秦声。
秦声怀旧里,楚奏悲无已。郢路少知音,丛台富奇士。
温辉凌爱日,壮气惊寒水。一顾重风云,三冬足文史。
文史盛纷纶,京洛多风尘。犹轻五车富,未重一囊贫。
李仙非易托,苏鬼尚难因。不惜劳歌尽,谁为听阳春。
里之外,仆又驱驰南北。九月望后,夜泊吴江长桥,有怀诸友,在吴下时,得相周旋,今各一方,意绪恻怆,为赋八声甘州一阕,以写倦倦之意。叔夏高分辨酒边喜歌自制乐府,故未章及之,以资他日一笑云正丹枫乱叶舞诗情,惊鸿起汀洲。对苍茫独立,江山如此,羁思悠悠。尚忆幽坊小槛,笑语月侵楼。谁遣楼心月,来照行舟。波影□云如镜,向沧浪唤酒,空阔呼鸥。纵并刀堪剪,还解剪离愁。待归来、轻讴浅醉,想旧时、张绪转风流。却说与、虹桥今夕,一片清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