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功

老子说大患，患在吾有身。斯言哀且痛，五千奚再论。

佛陀徒止欲，孔孟枉教仁。荀卿主性恶，坦率岂无因。

七节颈椎生刺，六斤铁饼栓牢。

长绳牵系两三条，头上几根活套。

虽不轻松恰恰，略同锻炼晨操。

洗冤录里每篇瞧，不见这般上吊。

片苇东航，只履西归，教外之传。

要本心直指，不凭文字，一衣一钵，面壁多年。

敬问嘉宾，有何贵干，枯坐居然叫作禅。

谁知道，竟一花五叶，法统蝉联。

断肢二祖心虔。

又行者逃生命缕悬。

忆菩提非树，那椿公案，触而且背，早落言诠。

临济开宗，逢人便打，寂静如何变野蛮。

空留下，漫装腔作势，各相俱全。

已经七十付东流，遥计余生尚几秋。

写字行成身后债，卧床聊试死前休。

且听鸟语呼归去，莫惜蚕丝吐到头。

如此用缘真可纪，病房无恙我重游。

宝马香车十二街，新烟欲散候初佳。青禽消息渺何处，晓月楼台天一涯。

别路纤腰萦祖席，隔帘飞絮上空阶。雨丝风片浑无绪，乱搅春愁入客怀。

吾降壬子年，今年七十九。年年甘与苦，何必逐一剖。

平生称大幸，衣食不断有。可耻尚多贪，朝夕两杯酒。

宇宙一车轮，社会一戏台。乘车观戏剧，时乐亦时哀。

车轮无停辙，所载不复回。场中有醉鬼，笑口一时开。

挤进车门勇难当，前呼后拥甚堂皇。身成板鸭干而扁，可惜无人下箸尝。

头尾嵌，四边镶，千冲万撞不曾伤。并非铁肋铜筋骨，匣盛磁瓶厚布囊。

半生原未尽忘财，计拙心疏亦可哀。

比屋东邻偏左顾，出门西笑却归来。

未存灵运生天想，却羡刘伶就地埋。

狼籍一堆残稿在，灯前页页逐颜开。

这次车来更可愁，窗中人比站前稠。

阶梯一露刚伸脚，门扇双关已碰头。

长叹息，小勾留，他车未卜此车休。

明朝誓练飞毛腿，纸马风轮任意游。

劳人不复梦钧天，古调新声忽并传。广座威音真入圣，深灯永夜欲通禅。

秋江冷浸迷离月，紫塞横飞莽荡烟。不辨中怀哀乐意，吟魂长绕四条弦。

挤进车门勇难当，前呼后拥甚堂皇。

身成板鸭干而扁，可惜无人下箸尝。

头尾嵌，四边镶，千冲万撞不曾伤。

并非铁肋铜筋骨，匣晨磁瓶厚布囊。

癖嗜生来坏，却无关，虫鱼玩好，衣冠穿戴。

历代法书金石刻，哪怕单篇碎块，我看着全都可爱。

一片模糊残点画，读成文，拍案连称快。

自己觉，还不赖。

西陲写本零头在，更如同，精金美玉，心房脑盖。

黄白麻笺分软硬，晋扫描隋唐时代。

笔法有，方圆流派。

烟墨浆糊沾满手，揭还粘，躁性偏多耐。

这件事，真奇怪。

一寸横波最泥人，东流西去总无因。

洞庭木落佳期远，洛浦风生往迹湮。

壁月终残天外路，余霞空染镜中身。

从今楚客登临处，红蓼青苹未是春。

万绿栖鸦忆旧游，河桥回首思悠悠。落花有意迷金勒，客子销魂倚画楼。

鄂渚人攀犹昨日，灞陵尘劫几经秋。劳他莺燕殷勤唤，逝水韶华去不留。